第8版()
专栏:
高山飞瀑的女儿
戴明贤
黄果树观瀑亭下的石梯,抱着大山纡回盘旋,直下幽暗的犀牛潭深谷。每下十多级便有小小石台,让你舒口气,伸伸腰。挂在千尺悬崖上的瀑布,则不断变换着角度,衬着不断变化的背景,在召唤你,诱惑你。等到凭倚在大平台的石栏上,与大瀑布凝眸对峙,这时,你眼中、耳中、心中,乃至整个躯壳里,便只有它了。一切形容都已多余。只觉得与气魄、潜力和能量直接面对着面。它虽这样伟岸、飞腾,一往无前,却纯是一派阳刚之美,而无丝毫暴戾之气。它只摄人,而不慑人。
很久不见今天的主宾、那位八十二岁的萧娴老人下来。一回头,发现在一块突出的石台上,有几点人影簇立着,在向瀑布指点。那个咖啡色的身影,便是她了。看来老人是下不动这迤逦的石梯了。髫年离乡,皤首归来,初次造访家乡的第一名胜,却已可望而不可及。我不觉有点怅然……
隔了一阵,我陪着另几位南京来的客人去拍照,使者接踵而至,催我们马上回宾馆,说萧老要写字,并说:“老太太等不及了!”
我们喘着粗气跑进敞亮的大客厅,果见萧老正解衣提笔,站在临时搭就的大案前。刚瞥见我们的影子,便伸笔往墨池里蘸。电视导演乱嚷着:“等一等,萧老,换个灯泡……”
“不等了!”老人口说手动,雪白宣纸上立刻出现了粗如手臂的笔画。这迫不及待、近乎孩童天真的动作,引发了一屋子人的轻笑。
“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桠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留,洒向君家雪色壁……”我常佩服东坡先生能把画家的灵感汹涌、逸兴遄飞,描写得这样活龙活现,不想今天在老书法家身上,竟亲眼得见了!听萧老的女儿说,老人不论在家在外,一律寡言少笑,动了喜怒哀乐,尽都是濡毫对案,靠翰墨倾诉于素纸之上。那么,今天催逼老人“森然欲作不可留”的,不是注于空肠的烈酒,而是大瀑布那一股清雄磅礴之气了。
宣纸上转眼出现了“白水奇观”四个擘窠大字。老人运笔如风的气势把我镇住了。女书法家代有人出,写经题画,多以秀婉清逸取胜;象这样力能扛鼎、恣肆沉雄的,可谓稀如星凤。小时候听老先生们讲说“黔南奇女子”萧娴,如何童稚挥毫惊四座,叫康南海大师发出“雄深苍浑此才难”的赞叹,象听一段古代的传奇,没想到今天竟及亲见挥毫。虽然亲眼得见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负载着八十二度春秋的瘦小身躯,怎么还贮藏得下这样惊人的力量和气魄!
归途中,客人们大赞瀑布,我却为下一项活动担起心来,怕扫了他们这种欣喜欲狂的兴致。
下一个日程安排是我引起来的。那日,在黔灵山的双桂楼上小憩。两位客人偶然从小卖部买回两张蜡染品,受到大家夸奖。我偶然联想起一位蜡刀如神、妙语如珠的苗族蜡画高手。我曾经访问过她,为她写过一篇短文。当时我认定这是一位民间的天才,却也没想到短短两三年后,她便漂洋过海,名噪太平洋彼岸,为祖国争得了荣誉。我便把采访中的种种细节,当作闲话说给南京的客人们。不料他们听得入迷;更不料瘦小身躯深陷在大沙发里似睡似醒的萧老,也句句听进了耳朵。她站起身说:“一定要见见她!”电视导演立刻决定:把这项活动加进电视片中去。
计划是去蔡官屯造访她的那个苗家石寨。但安顺市的同志告诉我们:那条小路太崎岖,老年人经不住那份颠簸。于是改为派人去接她进城,到萧老下榻的地方会面。
第二天上午访响水龙潭,泛舟游于龙宫内院。她——杨金秀,陪着萧老,恭谨而亲切,就象昨晚她对我说的:“我很高兴来见萧老。她就是自家的老奶奶嘛!”
此刻,杨金秀用小蜡刀蘸了蜡液,开始往白布上画直线。在两尺多长的白布上,分若干笔拉了一半;将布调过头,又分若干笔拉完另一半。没有直尺,不折叠,没有任何记号。全凭蜡刀沿着一根纱前进。两根直线合龙了,所有的笔触之间,不露丝毫接头的痕迹。周围一片啧啧的惊叹声。杨金秀把白布对折起来:直线的两端重合在一起,毫厘不爽。满屋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接着,画了一枝带藤蔓的花。花枝叶片,就跟经过特技处理的电影片头字一样,沿着一道看不见的轨迹,迅速而自信地次第出现。她握着蜡刀的右手,漫不经心地往外一绕、一挥,画出一根卷曲的须蔓。有人问:“这是一只飞鸟吧?”
“是鸟。”杨金秀说,“是艺术化了的鸟。”
毕竟是出过国,能用上“艺术化”这样的词儿了。过去她对这种形象的变形,可是说得更朴素,也更美。她说:“我们画的不是真的花。我们画的花是笑颤颤的。”
画完这个简单的图案,杨金秀放下蜡刀说:“今天时间短,我只是画几笔给萧老看看,蜡染是怎么画的。我另外准备了一块画完的,送给萧老做纪念。”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一直坐在她身边,紧紧抿着嘴唇看她画蜡的萧老,连连点着白发苍苍的头,颤巍巍地立起身来,紧紧握住了杨金秀的手。
两双手相握,中间隔着几千里的路程、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哩。如果沿用怡红院主人的名言,女子是水做的骨肉,那么,她俩的性格,一个是黄果树上游的活泼奔流的白水河水,另一个是瀑布下面深邃无波的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