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佤家的四代女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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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5-07-13
第11版(民族大家庭)
专栏:

  走不出大山的外婆,逃婚的母亲,作家的“我”,画画的女儿,佤家的四代女人,不也正是中国少数民族妇女生活历程的写照吗?
佤家的四代女人
布饶依露
走不出大山的外婆
我的外婆是佤族头人的后代,照理说该去学堂念书的,可因为她是个女儿家,所以外婆一生目不识丁。
过去,阿佤山缺盐巴,缺洋布,缺老酒,外公进山里赶遛遛场(小镇集市),一去就再没回来。
外公去世后,外婆便拖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在深山中挣扎谋生。外婆常独自到荒山上种旱谷,刨甘薯,挖芋头,傍晚回来已是汗如雨注,背如小山。
据说,母亲生下没一年功夫,染上了一种怪病,不吃不喝,乱哭乱闹,急得外婆满山遍野去找草药来驱鬼。差不多到四五岁,母亲仍爬不动一磴小石坎,严重时,双颊凹陷,目光暗淡。眼看着缺医少药的女儿只剩下了一口气,外婆抱着母亲痛哭了老半天,最后用黑色的土布包扎起,小心地搁在火塘边取暖,心想,假如一夜之间还不见好转的话,就打算第二天早上,抱到山里,刨堆红土埋了。等外婆第二天大清早惊醒,掀开粗布一瞧,谁知我的母亲奇迹般地叫唤着,活过来了!
外婆赶忙请来舅爷,又杀鸡,又看卦,舅爷用木碗划了一碗水,用两手指在碗中晃动了几下,像个大仙似的,站在小竹楼中央,嘴里呜噜呜噜的,咒语末了,舅爷说是寡妇人家冲了什么邪,此地不宜久留,要外婆带着两个女儿,远离家乡,出外求生。
明朗小街,外婆向油嘴婆(媒婆)借钱开了个小马店,专门为山里山外赶马帮的人养马歇脚。因人地生疏,除了做小本生意,外婆和周围的人很少来往。油嘴婆的两片巧嘴,让外婆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一个外姓的外公,为新外公爽快地生下了四个儿子。
外婆去世前,一直住在班洪,她教育儿女的一番话似乎照样管用:“生活随便能过就行了,钱太多要坏事又招惹是非,人富了就生懒会遭灾的,勤劳才是我们佤族的本分。”
    逃婚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土生土长在山里的女人,她模样清秀,人也聪明能干。
那些年,云南边境常有土匪来骚扰,不甘寂寞的母亲,直到满了10岁,才进山村小学去读书。初小毕业,我的母亲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念书了,为了那个家,为了外婆的儿子,她把小弟弟背在背上,手脚不停地开始了捻线、织布、钩花、刺绣。
佤族的姑娘,从生下来那天起,几乎就把命运交给了大山,交给了舅父——母亲的娘家。女儿的命运完全由娘家人主宰。母亲长大了,像朵开放的山茶花,也该有个婆家了。黄道吉日那天,在人们摆弄着水酒,品尝着野味,接送着迎亲队伍的时刻,我的母亲出逃了,她爱上了一个支援边疆建设的汉族大哥,也就是我后来的父亲。
佤族一般拒绝与外族人婚配,何况是头人家的女儿?母亲算得上是我们家族中最先摆脱封建婚姻枷锁的典范。尽管母亲的婚礼没有新房,没有亲属,没有一针一线的陪嫁,然而,母亲却像一只佤山的鹰,自由自在地融合了人间最美丽的一对姻缘。
几年后,骑着山毛驴离开山寨的母亲,随着马帮叮当作响的队伍,率领着孩儿,从高寒山区,来到了保山。
50年代末,我的父亲被“右派”、“反革命”的帽子给带走了。26岁的母亲开始到家属“五七”农场挖大山,搬运沉重的氧气钢瓶,一天只挣8角工钱。冬季,母亲喜欢把灯光拉到布帐里,用手工为儿女们缝新衣做新鞋,儿女们在母亲一针一线的抽动中,做着甜甜的梦。母亲以一种坚强、博大的母爱,守护着孩子们的美梦。
龙家小院对门的山坳,一听到马家的狗咬,我的父亲就该回家度周末了。这时,母亲就会眼巴巴瞧着那座山。她像个孩子似的,也会下到沙河湾去接亲人。接父亲是件快乐的事,小河的水稳稳地流着,谁也没有太多的闲言碎语,母亲的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串佤家的后代,越过一架枯木横空的老树桥,跑过一块蚕豆花香的沙田埂,绕过泥腥扑鼻的菱角塘,便来到了与父亲相见的汇聚地……
前年秋天,我的母亲六十大寿了。在她经历了60年人生磨难的今天,儿女们仍未听她怨过生活。
    我的作家生涯
我的童年是在阿佤山度过的。我住的6平方米的小屋和远离城市的乡村小学为邻。我常常在沉静中,依稀辨别着孩子们放鸟归巢般的嬉闹。
10年工人生活,我每日准时穿一套厚重的工作服,一双翻毛皮鞋,忙忙碌碌赶到高大的厂房。我18岁青春的翅膀在梦中自由地飞翔着。什么人际关系,社会头脑,统统在山沟里“荒”着。为求得一本半本世界文学名著,从借书人口中定下的三天之内或一天零一夜之间还清的时间,我几乎废寝忘食地啃着。
一天,直冒大汗跑我家来的一位先生肯定地告诉我,说《东川文艺》杂志的江水主编,要一篇女子的处女作去刊用,问我手头有没有这样的稿子。我拼凑着32岁破碎的心理,小心翼翼地开始了我的写作生涯。等我把爬满格的方块字手稿,送到那个充满阳光的地方时,约稿人却遗憾地对我说:“几天前,江水老师已经与世长辞了。”品味着苦涩的初秋,我痴痴地呆了许久,许久……
7年前,我终于加入了云南省作家的行列,成了30多万佤族同胞中两名佤族女作家中的一个。
10多年来,我收集生活中大量的素材,用心创作。我喜欢随心所欲,甚至有点“狂妄”,我不希望我们佤族,一辈子只会收获荒凉与封闭。
去年,依依不舍地离开生我养我30多年的云南红土高原,来到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系学习。送别时,母亲老泪横流,她那双桂圆般的大眼望着我,似乎带着一种胆怯,带着一种惆怅,带着一种希望!这时,我好像回到了童年……母亲穿着杏叶黄的衬衣,站在翠竹林中,教女儿们在唱《小燕子穿花衣》、《小白菜》的歌呢。
    女儿的画家梦
我的女儿生性好动,像个佤山的猴子,我想了个招术,为了以静制动,让她3岁握起了画笔,可她并没有老实,画兴一来,她无拘无束,把我们家新垫的床单,洁白的桌布,涂抹得万紫千红,把家里装点得像个动物园似的。
小学里,老师命题《自画像》的作文,她干脆把自己给解剖了,形象思维中,她始终带着阿佤人的几分纯朴:“我是佤族小姑娘,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会发光;高高的鼻梁像山脉;葡萄似的嘴巴要念诗;脸儿像个红苹果,只要我的妈妈见到了,就要啃上几口;我的脑袋不大不小,长在我的脖子上刚刚合适。但我的性格有点野,凡是大欺小的,我都看不惯,我认为人都应该互相尊重……”
大雨来临之前,我的女儿常常站在窗口发呆,白云像大海,黑云像座山,是她四岁那年望天发现的秘密。“可可,能画下来吗?”过了一会,她捧着小画本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让我看,怎么把云画成了两个月亮,我有点生气:“月亮能有两个吗?”这时,女儿把小脸轻轻凑过来:“妈,你不知道,两个月亮在天上,亮亮天,多好!”我一听,倒乐了!
我30岁生日那天,女儿没有出门玩耍,不辞辛劳地画了一幢又一幢的古堡和西式洋房结合中国民居的房屋,她的画景空灵,楼阁中一位古时候的诗人坐在窗前写作。突然女儿对我说:“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今后能写出点像样的文章!”一时我被震动了,这千条万线勾勒出来的高楼,这色彩魔幻般涌现的画卷,这意味深长的纪念品,让我的精神充沛了,生活光亮了!
1990年7月1日,北京民族宫展览大厅,女儿张可个人画展开幕了!看着女儿笔下那一幅幅灵秀、稚拙的图画,我仿佛又回到了烟雾缭绕的阿佤山,回到了连绵的山峦,外婆和母亲居住过的草屋小楼,依然在山风中摇曳;母亲和我的微笑,依然在山岗上畅游;我和女儿的美梦,依然在山林中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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