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后主与乾隆帝 [复制链接]

第12版(副刊)
专栏：

　　南唐后主与乾隆帝
杨柄
在中国诗史上，南唐李后主是有名气的，清朝乾隆帝是不出名的，但李后主流传的作品只有２０多首，乾隆的《御制诗》等诗集却有４．３万多首，二者不成比例。中国诗歌高峰唐代纵贯七、八、九三个世纪（６１８—９０７），收入《全唐诗》及其《补遗》的诗不过五万多首。乾隆帝创个人写诗数量最多的中国纪录乃至世界纪录，皇上雅兴如激，文臣捉刀卖力，弄成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其中只有少量作品可以当史料看，对有关专业的研究者有某些参考作用，就总体而言思想性、艺术性是谈不上的。他的诗是由他自己书写并刻在碑上的，南北各地都有，见到过的人不计其数，没有一首一语载上人们的口碑。知道此人写诗４．３万多首这件事的人也不多。此人在诗史上没有地位，不为人知，是合理的。
李后主的词数量那样少却广为流传。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语言流畅，艺术性强。譬如“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其中“车如流水马如龙”在流传中被简化为“车水马龙”，普遍使用。从李后主的作品中应该吸取的一条重要的艺术经验是，以语言作砖瓦的诗歌要格外重视语言的艺术性，要下苦功夫学习语言，否则不就成了孔夫子批评的“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然而诗是言志的，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并不能改变诗言志的客观事实。艺术性再强，你言出来的那个志是正确的志，还是错误的志，是有益的志，还是有害的志，这是不能不问的。李后主通过作品言出来的志是什么样的志呢？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是“还似旧时游上苑，花月正春风”，等等，即亡国之痛。而他那个南唐小朝廷被宋太祖赵匡胤灭掉，我们的肯定评价应在宋太祖一方，不在李后主一方。
因为，国家的统一有利于历史的进步。自秦迄清两千多年，历史的进步与国家以统一为主流是分不开的。分裂只有魏蜀吴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五代十国是统一的唐帝国崩溃以后出现的一次分裂局面，达半个世纪（９０７—９６０），南唐属于这个分裂时代中南方１０个小朝廷之一。宋太祖削平南北割据势力使国家重新归于统一，这是做得非常之对的，南唐被灭掉是完全应该的。只有把问题提到如此具体确切的历史范围以内，李后主的亡国之痛才可以被恰当理解。
李后主除了善词，还善书，以宫廷之力大量搜集了从钟繇、王羲之以来的书法艺术珍品，加上其他图书，由充任“保仪”之职、既美且“工书札”的女才人黄氏掌管。宋太祖的大军打来了，“金陵王气（又一次）黯然收”了，金陵城将要被攻破了，李后主指着历代书法艺术珍品对黄氏说，“城若不守，汝即焚之，无为他人所得！”这么多的文化瑰宝就在这道可耻的“圣旨”下化为灰烬。
在保存书法艺术遗产这个问题上，同李后主相反，乾隆帝立了一大功。
这便是北京北海的阅古楼。这位皇帝登位第１２年就降诏将内府所藏从魏晋到明代的名家书法手迹汇编成《御制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共３６卷，并由上等刻工摹勒上石。又６年，建阅古楼，藏这些刻石。这座楼两层，２５楹，刻石镶嵌于壁上，按时代依次排列，共计４９５方，虽然远不是我国书法艺术精品的全貌，也可以通过它们推见出全貌，并且刻石建楼，可以藏之久远。最后一楹墙上的长方形石上刻的是乾隆帝的题字：“烟云尽态”。他写的字我们不敢过于恭维，但他这句话讲得非常好。这座楼的艺术设计也非常好：呈半月形，别致典雅；屋掩古木，门对清波；书法艺术、建筑艺术、园林艺术交融如水乳。阅古楼建于乾隆１８年，即公元１７５３年；一转入１８世纪６０年代，曹雪芹就去世了；建阅古楼的时候也正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
从客观实际情况出发，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的分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是按照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论人论事的重要方法之一。
〖附白〗
南唐李后主亡国被俘前夕烧毁历代书法艺术珍品一事，载于陆游《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保仪黄氏》，这份资料及其他有关资料，均为《当代中国史研究》主编、编审田居俭同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