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7阅读
  • 0回复

如歌的高原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5-08-29
第11版(文学作品)
专栏:

  如歌的高原
夏林
我始终记得进藏时透过飞机舷窗看到的景象。在滑过薄云的机翼下,那溅波状的万仞银峰,汇成凝然不动的冰洋雪海,汹涌起伏于川藏之间,无边无涯,异样沉寂,单调得似乎没有绿色存在的迹象。凝望这给人印象深刻的自然景观,我不由想象着波音飞机即将着陆的地方,不知道我将看到的是一幅怎样的景象,脑际只是叠映着黄宗江的电影《农奴》中的镜头,那漫天白雪在眼前拂之不去,静静飘落。
然而,当我走出民航局的客车,来到“日光城”那阳光过于明亮的街上,当我在行囊里塞上相机和采访本,走过高原的山山水水,方才知道,西藏的生活有如藏女裙摆上的“帮典”,原来是那么富于色彩。
诚然,西藏并没有一步迈入现代化的门坎。在人迹罕至的边境林区,我见过珞巴人家还在使用从雪线附近的山岩上取材凿成的石锅,在羌塘草原游牧的藏民,还要靠烧牛粪取暖。西藏多山,但比登高远眺更能令人视野开阔的,该算是江河溯源了。我曾有幸沿着拉萨河,一直上溯到源头的敏拉雪山,亲眼见到了一条奔腾汹涌、叠翠堆雪的大河,是怎样渐渐分化成上游河谷的辫状水系,又怎样一点点变成脚下浅浅的淙淙涓流,隐没入广袤坦荡的高原草甸。那样的经历,简直就是一次对人类文明进化史的回溯:在拉萨,已经有了能够用电脑预订国际航班的星级宾馆,而在江河源头的班戈草原上,牧民还在按照季节的变化迁徙着牧场;堆龙德庆的农民,仍旧随着藏历的翻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在这片哺育过吐蕃部落祖先的丰腴土地上,离拉萨越远,人们的生存状态就离自然越近,许多人还在遵从着白昼黑夜交替的节律,年复一年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车轮滚滚的青藏公路旁,长毛曳地的“高原之舟”在双双拉犁,脖颈上锈痕斑驳的铜铃,“丁冬,丁冬”地奏响着迟缓的歌,仿佛一个古老民族悠远历史的回声。
然而,时代变了,西藏毕竟不再是中世纪的社会景象了。藏柳如烟的拉萨城区里,小伙子平时还有几个人身着藏装?触目都是线条明快、色泽鲜亮的滑雪衫和羽绒装。姑娘们平时也不再把被老一代人视为财富和身份的象征的金银珠宝统统佩带在额顶胸前,她们脱下了藏式黑氆氇裙,穿上了洒脱的牛仔裤,戴着颇有现代色彩的电子时装表。仅仅根据衣着就可以分辨出藏族人还是汉族人的日子,在古城拉萨已经不复存在。林卡节上,不用留心观察,也能看出有趣的代沟现象:唱腔高亢的古老藏戏吸引的是数着佛珠的老年人,年轻的朋友们则随着《蓝色的多瑙河》轻曼乐曲双双起舞;新婚夫妇的居室里,在父辈通常是敬奉释迦牟尼佛像的藏柜上,摆放着地球仪和蒙着尼龙纱的英语书籍,而在铺着卡垫的藏式长椅上,老阿妈却在静静地呷着青稞酒,沉湎在飞利浦录音机播放的“欧玛尼白埋訇诗”的诵经声里。
从笑语喧哗的拉萨街头,到阒寂无声的喜马拉雅山麓,旅行者总能看到鱼骨天线和五彩经幡一起竖立在藏式屋顶的情景。电视荧屏把大千世界变小了,使藏族同胞心中的天地变大了。世代居住在高原腹地的藏北牧民,电视机为他们敞开了外部世界,使他们终于看见,在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之外,还有一个偌大的精彩天地。记得西藏第一座通信卫星地面站在拉萨近郊落成的时候,我曾前往采访,那张以布达拉宫为背景拍摄的卫星地面站抛物状天线的新闻照片,还被美联社当日转发。如今,电视录像转播台已遍布万里高原,一到晚间便亮起来的电视屏幕,不仅把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们留在屋里,过去习惯于在酥油灯下捻羊毛的老年人,现在也更情愿坐在卡垫上目不转睛地看电视了。就连寺庙的僧侣,晚饭后也爱坐在电视前度过那开心一刻。
藏胞的生活是多彩的,高原的景致更是绚丽的——这绝不是句泛泛的溢美之辞。西藏的美,在于她的雪山碧野的强烈对比:在中国版图上,你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文景观如此独特、海拔落差如此悬殊的省份了。距今3000万年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塑造出地球之巅大起大落、大开大阖的雄奇地貌,令人心怀都为之豁然,难怪藏民族的牧歌是那么悠长而又嘹亮。驱车高原,不要说沿途那植被垂直谱系的丰富多变,就连路边的民居也随着海拔高度的变化而风格迥异:海拔4000米的高原草场上,散布着一顶顶黑色牦牛毛编织的游牧帐篷;基岩裸露的雅砻河谷,农舍则是一砌到顶的石筑藏楼;而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边镇亚东,却遍布着一幢幢南国风情的木楼,家家的窗口鲜花拥簇……
在人们的印象中,中国面积最大的森林在大小兴安岭,而西藏林木蓄积量为国内之最,却多年来鲜为人知。穿行在遮天蔽日的藏东波密原始森林,有种掉入绿色海洋的感觉。远处是终年不化的皑皑冰峰,雪线下是富于绒质感的绛红色草甸,环湖耸立的却是蓊郁的亚热带冷杉林——这就是藏东南林区湖泊的典型景色。一位欧洲摄影记者在易贡湖边对着那倒映雪山的镜面似的湖水,一口气拍完了制作幻灯片的柯达彩卷,还喜不自禁地对我嚷嚷:“这就是瑞士景色,就是走遍天下也难找的天堂风光!”
不言而喻,在西藏远足并非仅有浪漫情调,高原大部分地域高寒缺氧,环境险峻。我曾登临海拔5300米的珠穆朗玛峰登山营地,采访美国“天涯海角探险队”。不要说那一次车陷冰河的险遇,就是在绒布冰川下一夜宿营捱过的滋味,讲起来也够得上“不堪回首”了。睡在空气稀薄的地球最高峰下,夜不成眠,辗转反侧,只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般透不过气来。在那顶抵不住冰川风的桔红色尼龙帐篷里,我算是领略了什么是人类生存的极限,真是“高处不胜寒”。
然而,就是在这“生命的禁区”,在寒凛的晨曦中,我却遇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罕见景象。钻出登山帐篷时,营地还是一片黑蒙蒙的夜,正南方高远的天幕上,黎明已经到来。珠穆朗玛主峰被瑰丽的朝晖燃成暖红色,转瞬间,又随光线幻变成亮灿灿的一座金字塔,仿佛是刚出熔炉的硕大熔金,高空风拉出珠穆朗玛特有的旗云,柔纱一般袅袅东展,缭绕不去……待我手忙脚乱地返回帐篷,拎出相机,还未及揿下快门,这辉煌的一幕竟像幻影一样消失了,取景框里的珠峰,又蜕变成人所熟悉的那幅白色的高峻与冷漠。
险到极点,又美到极致,这就是真实的西藏。
就在我写下这篇琐忆的时候,信手翻开案头第七期《中国记者》,意外地看到了孔繁森生前拍摄的照片。这是几帧精美的摄影作品:羌塘草原的雪顿节上,珠饰灿然的藏女富有雕塑感的面孔;世外仙境般的班公措湖畔,珍稀的斑头雁在翩翩群舞……还有那张显然是用心地拍下的布达拉宫的秋景——深邃的晴空,幽蓝的潭水,金黄色的白杨树冠,把这座举世闻名的宗教建筑映衬得越发谧静和神圣。
这几帧摄影作品,让我很有感触,原来孔繁森还是位摄影爱好者。令人惊讶的,除却颇见功底的摄影技巧外,更是他对雪域生活之美的那种深刻的感悟。即使我这个到过拉萨,又很留意新闻界同行拍摄的拉萨城景的人,都很少见过有谁把布达拉宫的外景拍得如此充满秋韵,甚至颇具工笔画的纤秀。透过拍下这些美如梦境的画面的取景镜头,不难感受到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内心世界的另一层面。凝视这些彩照,竟像翻开了一部大书的新的几页,让我进一步读懂了这位万民称颂的领导干部的楷模。其实说起来,这也并不奇怪,大凡痴情于祖国西南边陲的这一片高原,并对雪域艰苦生活充满达观的人,总会发现并有幸享受到这韵味独具的美。只要曾在西藏生活过,抑或哪怕只有过一次短暂的世界屋脊上的游历,那么,他的此生今世,就再难忘却那片旷远而又亲近、苍凉而又温暖的大地。那片有着人世间最高的雪峰、最深的绿谷、最浩瀚的林海、最纯朴的民风的地方,在他和她人生之旅中留下的,一定会是无可替代、终生眷恋的怀想。
因为,在心灵的家园里,那是一块圣洁的土地,一笔远胜过物质财产的情感的珍藏。
快速回复
限200 字节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