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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灵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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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5-08-29
第11版(文学作品)
专栏:

  赤子灵蕴
卞毓方
送走最后一批依依惜别的亲友,送不走的是什么?挂断最后一个乡音温存的电话,挂不断的是什么?收拾拢全部随身的行装,收拾不拢的是什么?他问城市,城市无语。城市已在灯火的祝福下悠然梦远,黑酣黑酣的呼吸,渐畅渐匀也渐沉。只不知,只不知它那金黄焦熟的梦里可曾有我,有我?他想。
回想当年去国,走得何等坚决,衡阳雁去无留意。不愿回首,也是因不堪回首。是可叹,人到中年,日至正午,而竟蹉跎,失落,一无所成!适逢国门开放,商潮涌起,他遂把科研情、学术梦,毅然糅作一团,捣烂,浸池,再生出一沓商人的名片,和一张赴美国的签证。
旅美八载,一叶舢板浮沉怒涛,是他最初的体验。浮,借千波万波的挤逐拚命接近期待的目标;沉,叫猝不及防的大浪劈头打落在挫折的深渊。然而,深渊里也可见幸运的光帜,扬自浪峰;然而,浪峰上也可见危机的阴影,伏于波谷。而待他有了原始积累,有了自己的公司,体验,也就幻化作高速路上的竞奔。如果你不巧,如果你恰巧置身其中,定然可以饱览竞争的惊心动魄:一瞥超前,转瞬拉后,交睫胜出,眨眼落败,得失须臾互置,顺逆顷刻易位。曾经,他在数周内暴获巨资,旧金山之唐人街,友人客厅的长沙发上,踌躇满志,一宿笑醒了多少回。曾经,又几乎在旬日内沦为赤贫,踽踽地,踽踽地独行在巴黎的塞纳河畔,心冷如堤下哽咽的寒水。曾经啊,他立在曼哈顿摩天大楼的顶层,长歌,长啸,大喜,大悲,为金钱王国的一风一雨,为物质世界的一啄一饮。再而后,再而后,再而后他的心境大变:迷霞错锦,散作了平野漠漠;崩堤裂岸,归于了波澜不惊;腰缠万贯,却顿悟“富贵于我如浮云”;高掌远蹠,每又叹“是非成败转头空”。人啊,你真是不可理喻,不可捉摸!这期间,有一种类似失恋的空虚在肆虐弥漫,胸中的一团惆怅,拂之不去,抚之愈梗,总是。那么,他每每扪心自问:人世间最实质最本真的,应是什么?如北斗如泰山之万劫不变、亘古长存的,又是什么,什么?
曾记得,纽约客舍,风雨如磐之夜。一则旧日的电讯,唤醒了,唤醒了他对长城的忆念。电讯称,宇航员在太空回眸地球,隐约可辨的人工杰作,只有两处,之一,便是中国的长城。一个20世纪的神话,缘于外层空间,瑰丽,且富于东方色彩,令人怀疑这位宇航员先生也染有嫦娥或吴刚的情结。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公元前200多年,西方,尚处于耶稣诞生前的沉寂,骄傲的欧洲大陆兀自荒原接天,辽阔的北亚美利加犹是苍鹰和原始部落的天下;而在华夏,在《诗经》、《楚辞》燃烧的光焰里,长城,耸立起一个古老民族的精神脊梁。于今,22个世纪过去了,秦月汉关不再,唐风宋雨不再,长城却依然巍峨屹立,炫示着人类意志力的骄傲。他想起,想起60年代早期,17岁的自己刚刚跨进北大,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一日游八达岭,与长城击掌为誓:“他日若获诺贝尔化学奖,一定筹资兴建长城碑林。”而今,专业已弃,誓言的前提,已不复存在,心愿,却不妨继续坚持。只是得把碑林的宗旨略作修改,将原来设想的“集古今名人咏赞长城的佳句”,改为“集海外游子思念故国的华章”。相信,异日登报一呼,投稿者必然十分踊跃,届时少不了搞个评审委员会,以便优中选优。相信,碑林也必将成为长城襟带上一颗眩目的钻石,百载后,千年后,纵使世界大同环球成为一家,那葵藿倾阳、百川归海的向心力,依然还会踔厉人心。
曾记得,埃及,难忘的尼罗河之游。那一宿,听了一路的涛声波韵,也想了,想了一路的黄河。黄河忆,不由不忆起初中时代的语文,忆起《木兰诗》。“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黄河流水鸣溅溅,别是一种呼唤,别是一种嘱托。黄河的抚慰,源于她民族之母的至尊。是她,哺育了黄河文明,然后又涟漪般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向南扩展到长江、珠江,向北荡漾到松花江、黑龙江。“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如今在域外,在金字塔的尖顶撑起的另一方星空下,只能凭历代诗文来附会遐想了。哦,黄河!远隔重洋,你这让人心心念念的黄帝黄种黄金黄道黄历之黄!临风神驰,你这让人痴痴醉醉的黄花黄杨黄土黄山黄海之黄!
曾记得啊,曾记得,去秋,南太平洋上的一个珊瑚小岛,岛之黄昏。借助潮势,他扔下了七只漂流瓶,向着遥远的赤道,赤道之外的大海大洋,大洋彼岸的故国。选择七,象征着七载漂泊,七只瓶里,选择的又是同一首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20个方块字,20个同胞心灵、炎黄世界特有的乡恋密码。对于他,这20字又是一首温馨的《长相思》。月圆,月缺,花开,花落,多少次他曾忘情微吟。有时是晚宴中途,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投叉停食,独自向窗外的月影凝神;有时是长夜未央,辗转无寐,披衣立在阳台,默默,像一尊雕塑;有时呵,是撂下了越洋传真的电话,仍下意识地摆弄着电话线,神牵着看不见的那一端,那一端。那一端月照着他的祖国。那一端花香着他的根。无论是身在天涯也无论事业之树是如何高逾千尺,予他大地予他雨露予他阳光予他天空予他生命的,曾经,现在,将来,都是他的神州他的赤县他的九州他的华夏他的中华也就是中国。只要太阳的赤旗不降月亮的玉盘不落,那相思,那寸草春晖的游子情怀必将永无尽头。
暌别八载,当他飞抵故国,步下舷梯,刹那,竟有了要张开双臂拥抱蓝天拥抱大地的冲动。生平第一次,他觉出蓝天是这样的深邃;只有如此深邃的背景才能衬托出三山五岳的伟岸。生平第一次,他觉出大地是这样的浑厚;只有如此浑厚的胸脯才能承载起五千年文化的沉雄。而空气,又是这样的清纯芳冽,似乎一吸鼻子,便能吸进一股沛沛然的生命力。他向每一个路人微笑,向每一栋建筑微笑,向每一个脚印微笑。脚印?是的。万物有灵,脚印也有灵。上古有姜嫄,因踏了天帝的足印而孕生后稷,开稼穑之先的后稷。他呢,如今踏在同胞的足印足印上,躁动于腹的,别是一种百战归来的超拔,巨著杀青的轻松,步出沙漠扑向草地的喜悦,雨后复斜阳的绚烂。
然而,无奈的然而,没有听说有谁捡到了他的漂流瓶,在世界的任一角落。它们依然在漂,漂呀漂。也许这就象征着他的命运:回归是短暂的,漂泊才是长久的。自从他选择了海外开拓,就选择了与他乡明月作伴。八年前,他是恨不得连根拔起,像传说中得道飞升的高人,全不留恋脚下的百丈红尘。这次呢,却是要把根留下,留下。不是留下,是扎得更深,更深,以吮吸这方后土的营养和祖宗百代留给后世的灵蕴。
灵蕴,灵运。天地有灵,故土多情。在两周的北京之旅行将结束之际,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他的日程表上,还剩有最后一项活动:去天安门广场,瞻仰每日一度的升旗大典。这是他刻意的精心的安排,也可视作是借国典为自己壮行。异日异域相思,也许会在长城和黄河的巨幅显影上,冉冉升起一杆直插晴空的五星红旗。红旗啊红旗,你鲜明如印章,钤在了山河也钤在了游子的神魂;红旗呵红旗,你高展如火炬,从此又将映亮赤子的多少前尘,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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