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勺人的后代 [复制链接]

第10版(文学作品)
专栏：新潮启示录

　　长勺人的后代
刘汉太
有一种人，只要你同他见了面，一辈子便忘不了。王士范便是这种人。矮壮敦实的个头，微微腆起的肚子，给人一种力量雄厚的感觉。浓眉下一双眼睛闪闪烁烁，仿佛夜空的星辰。开会，讲演，作起报告来声若洪钟，做起事来更是踔厉风行，颇具军人风范。
其实，称他为“将军”也不过分，这不仅因为他是个统率着两千余人、家底数亿元的山东塑料橡胶机械总厂的厂长，而且还因为他们厂在若干同行中产值、品种、效益处于领先地位。然而他的成功，寻根究源，却是可以追溯到他的诞生之地——长勺。那是一片洇透了血渍的土地，从春秋战国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从未停止兵戈血刃。即使现在，农人们在犁耕之时，也会时常从土壤里发现一块铜钱，半截铁戟，还有箭簇射穿颅脑的先人头骨，无声地讲述那久远以来的英雄史诗与悲壮传奇。那曹刿用兵，气可鼓不可泄的故事，在长勺更是妇孺皆知。正是这片神奇的铁血之地，锻冶出王士范的一种进击精神，一种征服气质。当这个家道贫寒的汉子经过十年苦读跨入高等学府时，举村人出门远送。而当他毅然放弃在省城工作的优厚条件回到贫瘠的故乡，除了每日蹬车到５０里外去上班、朝夕还帮着妻子春锄夏耘、秋收冬藏时，村里人同样被他折服。人们看到王士范的骨血里充盈着长勺人的根性：忠厚与刚韧。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１９８９年１０月王士范首访德国时的“失态”：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巴登菲尔德公司的车间里，仿佛一尊罗丹手下的石像。
他在那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凝视着电脑操纵的机械源源不断地逸出塑料制品，他的心在颤抖，眼睛几乎喷火：世界已出现了所谓“白色革命”。衡量一个国家的实力，除了钢铁与石油，便是塑料，一个白色浪潮正席卷全球，一个可以与钢铁和黄金匹敌的塑料时代已经到来，可我泱泱大国，十二亿人口，年人均塑料消费量尚未达３公斤，仅占全世界平均率的１／６，多么惊人的差距！
一种强烈的自尊噬咬着他的心，他发誓要挥舞民族的旗帜，当一个中国塑机界的将军！
行动是一种资源，更是一种风格。
王士范和他的同事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八五”农用塑机技改项目的设计上：拟定项目建议书，进行可行性研究，聘请专家论证，经过市、省、部等部门逐级申报，立项，审批……
那日子里，王士范的汽车成日在莱芜至北京的公路上奔波，而旅行包里也自然少不了老伴放上的煎饼、大葱与香肠。饿了，啃几口，喝点开水；困了，靠在坐垫上打个盹。跑腿子，串门子，磨嘴子，忙碌一整天，回到旅馆倒头便鼾声如雷。
几百道手续走下来，一辆轿车换过四个轮子，人也瘦了一圈。
当技术人员像狼扑向兔子似的投入ＰＣ—６５塑膜机组开发时，王士范也在同一地平线上奔突。攻关组的屋里有多少烟雾，王士范的杯里浓茶就有多苦；研究所里有多少次夜战，王士范的办公室里就有多少个不灭的灯光。连续作战，寝不能安，王士范只能数着窗外的树叶催眠。院中那棵平时无心一瞥的石榴树，此时三番五遍竟识得六千八百之数。
狭隘的人眼光只有撑开的雨伞大，而胸怀宽广的人眼里永远注视着天空。王士范是个把事业看得比生命还紧的人，他的目标像将军不断攻占新的高地。
１９９２年春天，一个阳光融融的日子，王士范带领吴卫平、孔岱东、张宝辉来到国家科委设在北京北店桥的招待所，参与美国一家公司生产降解膜机组的招标活动。
前来应试者数百之众，可谓高手云集，强者如林。王士范和几名助手研究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关于资料，关于数据，关于效益，关于优势，关于互相补充的答辩程序……
答辩会开始了。面对主持人连珠炮似的发问和外商不时抛出的怪题，王士范和三个年轻人分别操着日语、英语、德语，有条不紊，沉着应战，一时惊倒了专家席上的白发人和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
出人意料，他们摘取了招标树上２／３的果实。
理所当然，王士范率领部属又打了个大胜仗，并使战役向纵深发展……
总工程师陈庆敏和他领导的小组成员为之殚精竭虑，４０天来茶饭不思，落枕无眠。产品投产期日近，可他们试制的五米三层大棚膜机组仍有原料渗漏，真急死人了。
灰心、懊恼的阴影笼罩着他们，失败与失望像个死亡的幽灵在试验车间里徘徊。几个年轻人快要被它们压垮了。现实的无情与他们那颗责任心的冲撞，像毒蛇噬咬着他们的灵魂。面对又一次试车失败的结局，他们感到无法向厂长交代，他们作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
就在这时候，王士范来了。
他没有紧绷面孔，也没有发火，而是笑微微地招呼大家停下手来：“走，到食堂去喝几杯！”
大家懵懵懂懂地跟着厂长走，心里头七上八下不是滋味。酒席上鸦雀无声。
王士范举杯打破了沉默：“同志们，不要这么沮丧好不好？失败与成功是一对孪生兄弟，当我们感到失望时，希望就站在它的背后。来，让我们为失败干杯，为迷茫中找到新思路干杯！”
叮叮当当，六只杯子碰一个响，大伙儿把酒都干了，干了个痛快淋漓，干了个雾开日出！
一周后，毛病被查出，故障被排除，一次试车成功，报喜的烟花映红了车间，映红了张张笑脸。
王士范是个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产品”“市场”“效益”是闪耀在他心灵上空的三颗星星。
为此，王士范抓管理颇有将军的严格治军之风。每日一大早他便起床，七点钟准时出现在厂门口，迎候工人，风雨无阻。上了班，便四处巡视。时不时地，人们看到他为某某迟到五分钟，某某车间现场作业次序不好，某某单位环境不整洁而震怒。除了批评教育，还有经济处罚。“严格的管理才能带出铁军，严格的训练才能攻无不克。”这是挂在他嘴边的口头禅。厂里曾有一台机器，因质量不好售出后被退回。王士范把这一日子——１２月１４日定为“雪耻日”，每到这一天，必举行仪式，敲响警钟，使“质量重于生命”的信条在每个职工心里扎根。
的确，王士范的严格是铁面无情的。有回，他的女儿中午被同事拉去陪酒违反了厂规：王士范毫不客气地在会上点名批评得女儿泪水滚滚。
如此看，王士范似乎有点不近人情。其实，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厂长热肠似火。青年职工鞠明只有２８岁，但虚心好学，办事认真，王士范破格将其提拔为厂长助理；青年工人吴卫平热爱技术，王士范把他送到大学去培训，派到国外去进修，３０多岁便任命为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陈庆敏只有３６岁，先后革新发明３０多个项目，获得省、部级大奖，王士范建议上级将其提拔为副厂长，授予他劳模称号，破格重奖８万元，为他配备奔驰轿车，还分给一栋小楼。
对于普通职工的“五子登科”，王士范也时刻挂在心头。他提议给职工发蔬菜、副食品，送生日蛋糕，为老干部盖活动中心，给青年工人建舞厅，组织优秀职工外出旅游……有段时间，职工反映幼儿园的阿姨服务态度不好，时有将小孩手绑小凳、眼贴胶布、关小黑屋的事发生。而幼儿园又是个领导干部家属云集的“小党委”，搞不好便捅“马蜂窝”。王士范苦思良策，最后采取把保育费用发给职工，由职工与孩子挑选阿姨的办法，在自然选择中优胜劣汰，很快使幼儿园面貌一新。此后，他把此种方法推广到食堂、医务室，也都收到了好效果。
或许有人以为，王士范只是个行动型的企业家，殊不知，作为高级工程师和专家的他更是个思考型的儒将。他的案头上，摆着《资治通鉴》、《二十四史》、《三十六计》《智谋大全》，亚科卡、卡耐基、松下幸之助等人的著作，细心研读，烂熟于心。面对市场经济的激烈竞争，不少企业把功夫花在仿造与找门子上，而王士范却善于从书中找经纬，奉行“不以力胜人而以心胜人”的战略，新招迭出，屡奏奇效。例如变“长竿打枣”为“乱石打枣”，以品种的“多”，夺取市场的“广”，做到“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变“泼水”为“洒水”，以批量的“小”，适应市场的“活”，稳住阵脚，从容对之。厂内的生产像“百货公司”，多品种，小批量，样样俱全；厂外的销售如“大酒店”，用户点什么有什么，包客人称心如意。在营销战术上，王士范也采取曹刿式的机敏，用“打排炮”“现场直播”“地毯式轰炸”“全国大旅行”等手段，既巩固了２．７万名老客户，又结识了１７０００家新客户，使自己的产品做到了“魅力永存，恒久不衰。”
对于这位长勺人后代在商战中表现出的智慧，我们不妨借用印度教义中的法则来加以阐释：“道者无名，无色，无手脚；它微不甚微，大而又大；万物归道，道生万物；无耳能闻，无目能视，无脚而行，无手而握。”
能得此道者，当领一方风骚。
人类摇曳的身外之扰有如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岗位与辛劳，荣誉与毁谤，成功与苦恼……同样，王士范也有着许许多多酸甜苦辣的故事。
打从１９９１年起，他就患上了糖尿病，既怕累，又怕生气，还得营养得当，静心保养。可是，偏偏他是个啥也不在乎的人，一工作起来身上就拧了发条，嗒嗒响个不停。出访荷兰时，为了节省美元，他与张宝辉竟以３６颗腰果分食权当午餐。平素忙起来，就在办公室泡碗方便面。为了跑外资项目，感冒发烧，顾不上打针吃药，竟致耳膜穿孔……
毕竟人是血肉之躯而非铁打钢铸。前年秋天，王士范终于倒下了。职工们把他送进了医院，几乎每个去看他的人都双目潮红，泪水涟涟。医生检查发现，王士范除了患有糖尿病，还有脂肪肝，高血脂，急得老伴闺女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心头萦绕着一长串“怎么办，怎么办”？
可是，王士范却全不当一回事。住了几天院，便软磨硬缠让医生放他出“笼”。一回到厂子，一见到院内矗立的厂徽标志——站立在地球上的雄鹰，他的心脏便剧烈跳荡起来，热血呼呼奔涌，浑身又鼓荡起春风般的热情和大海般的力量。
正值５月，王士范决定组织“环渤海游行”的促销活动。行前干部们不让他去，他不由分说便上车，说：“指挥员的位置永远在阵列里。”几十号人，六七辆车，七八个样品，途经青岛、烟台、大连、沈阳等３０多个城市，风雨阴晴炎日烈，八千里路云和月，对他这个病人可谓生死考验。王士范边服药边行军，硬是挺过３０余天。
回到厂子，洗却征尘，他开心地跑进舞池跳华尔兹，唱《九九艳阳天》，然后又驾车到田野上去兜风。
“踩着口令走路，听着鼓点前进，时刻准备在号音中冲锋，这不仅应是一个军人的形象，而且该是一个长勺人的信仰。”
王士范的自白，为他的人生哲学亮了底牌。
看，这便是王士范，一个长勺人的后代，一个想当将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