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名字 [复制链接]

第12版(副刊)
专栏：大地

　　沉甸甸的名字
谭健
去年暮春时分，我第一次远足海南。
在潮水般的人群中挪动，便更加留恋刚刚领略过的海瑞墓陵地里的那一份清新和宁静。或许是山高皇帝远的缘故吧，这是我所看到的国内保存得最好的陵园。园内修竹茂林，浓荫匝地，虫鸟不惊；履地绿草如茵，抬首华冠盖顶，显得非同寻常的幽静空灵。在这块清凉之地盘桓，你丝毫感受不到置身南国高温的那份浮心躁性。
不知不觉走到了秀英区中心。这里虽然早已不是海口的热闹繁华之最，但街区仍然熙熙攘攘。马路两旁随着夜色的光临，开始成为闲散摊贩的领地。小贩们大都是经营小吃的，他们站在热气腾腾锅灶前，一边挥舞着炒勺，一边大声向过往行人吆喝着招揽生意。前面不远的一个摊点忽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因为它以一块立于马路中间的石碑为屏障，把小吃摊点摆到了马路中心。正确地说，真正吸引我们快步走过去看个究竟的原因，倒不是这个摊点，而是如此“不识时务”在马路中央占据一席之地的那块石碑。
海口成为最大的特区后，这几年可谓寸土寸金。在马路中央立一块石碑，有碍过往行人和车辆，实在是一件不好理解的事情。什么纪念碑如此重要，非得要矗立在马路中央？不看则已，一看不免大吃一惊。这是一块“烈士永垂不朽”的纪念碑，上面有我们极熟悉的毛泽东那龙飞凤舞的亲笔题书：“加强防卫，巩固海南”。还有朱德的亲笔题书：“好好建设公路，为造福人民与巩固国防而努力。”借着路灯的光亮，我仔细辨认了尘封灰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撰写的祭文，才掂出了她在海南这块土地上的地位和分量。
海南因其地理位置偏远，封建统治者当然不会在这里投银搞开发和建设。１９５０年海南解放时，这里除了山径小道，几无正规的公路，交通极为不便。当其时，新生的人民政府为了巩固海南前哨，迅速加快海南的建设和发展，决定修建海榆公路。由海口到榆林是贯穿海南境内南北的一条大动脉，全长２２０公里。１９５２年秋开始施工，１９５４年冬完工，历时两年零三个月。由于山路艰险，气候酷热，加之台风、洪水、热带病等原因，牺牲了２２０位年轻的人民解放军官兵。多么凝重而又奇巧的代价——２２０公里比２２０人，每公里需要付出一条生命。
四周的霓虹灯闪烁变幻，来往的人群热浪此起彼伏。我用手触摸着这块石碑，感到它是那么的冰凉冷清。说实话，这座纪念碑在当时可能是相当巍峨高大的，但现在却不那么显眼了。此去一箭之地，便是海南最大的港口秀英港，这里如今船舶进进出出，汽笛轰鸣，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百步之内，便是美轮美奂的大酒店。通体的茶色玻璃在街灯的反照下，似海市蜃楼，令人眼花缭乱。收眼近观，纪念碑似乎已成为被人遗忘的“角落”。小商贩的摊位已经蚕食到她的脚下，食客们将吃过的鱼刺肉骨吐在地上。纪念碑基座的台阶成了打工仔打工妹的天然凳子，招揽生意用的木工瓦工工具一排排，一行行……我问过身边一位拿着泥瓦刀的青年人，可知这是一块什么纪念碑？回答是漠然的摇头。我又问过几位过往行人，仍然是摇摇头。
走在秀英区的街道马路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群，到处是奔忙的大小车辆。人们忙于赶赴一个个生意洽谈会，忙于去会晤某一位外国客商，忙于去歌厅舞厅听歌观舞……或许正是因为忙，便无暇抬头看一眼这座不甚起眼的纪念碑，没有时间拂拭一下上面堆积的尘土，没有工夫告慰这些为海南的过去和现在作出过贡献的２２０位英灵……
两天后从三亚返回海口，走的正是海榆中线公路。汽车在这条九曲十弯的道上颠簸，我和同行的朋友一路无语。我只感到自己的身躯和灵魂特别的沉重，因为我知道脚下的每一公里都有一个年轻的生命铺垫。我又想到了海瑞墓。作为中国历史上一代有骨气的谏官清官，受到后人的纪念是无可厚非的。但至今还在为特区建设日夜承受超负荷压力的２２０位英灵同样值得纪念。
前不久海南友人来信，才使我的心境找到了一点平衡。告知某日逢节，这座几乎被人遗忘的“烈士永垂不朽”的纪念碑清扫一新，并在现场进行了告慰英灵的盛大纪念仪式。早该这样做了，只是不要总等过节时。但愿人们永远记得他们，他们是陆成谋、李少祺……一串闪光的、沉甸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