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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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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5-12-09
第6版(文学作品)
专栏:

  呼唤
商泽军
我的案头一向是不存遗照的。但这些日子,一个人,一个普通灵魂的遗照满满占据我的空间,案桌有,床几有,仰望有,俯瞰有,从各个地方各个角度,他注目你,审视你,警醒你,似要拷问你的灵魂。每晚每晚的夜深时分,更静人寂,只他看着我写,陪着我想。楼房外边偶有一声两声的呼唤,或者是虫鸣,或者是风声,有时,我便想,这是不是过往世界遥遥的透给我的一丝消息。压迫我的是他的照片,轰击我的是他的照片,手推车辘辘推着苍老母亲的,身着藏袍为边民诊病的,神色蔼然扶护孤儿的都写满他的照片,他是那么平和坦白,宛如鲁西平原黄黄的玉米,朴实,善良。
玉米,或是苞谷,似乎我们应该这么称呼繁森书记,它从土地上来,沾着泥土的腥甜并有汗粒样的结晶,人们平时却多么少有的注视它观察它啊。
玉米很美,就像繁森书记,特别是它的质地和本色,就像一切土壤的颜色,有着土壤的生命和包容,那么脚踏实地,素朴而不事张扬,它们从土里出来,依然禀有泥土的模样,不叫喊不喧哗,不故作姿态,它有着怎样丰厚的底蕴?谁能说清!
人应该热爱粮食,它提供了人赖以生存的基础,有它,才有了温饱,才有图画,歌声,爱情……我想到了繁森书记,他也是那么朴素的,不事喧嚣地在这个世上走过。案前的那帧照片,那慈祥,那和顺,一次次明亮我的眼眸,一次次暖热我的心。
我清晰地记着,1984年的初冬,天气尚温,我以退伍军人的身份找繁森书记,手里捏着部队首长转给他的信件与我的诗作。当我在县委办公室门前逡巡踯躅、欲进欲退之时,一个蔼然的永远带着微笑的身影,一下立在我的面前,这是繁森书记,陌生的然而又熟稔的,他问:朋友,有事需要帮助吗?
我把自己的诗作递过去……
繁森书记故去了。但为私,我却不曾掉泪。这时代,笑不易,哭也难得,死是令人悲痛的,然而悲愤岂止是无端逝去的生命?可怕的喧嚣蒙在世上,朴素逃遁,不义横行,金钱至上,人格萎缩。但我还是哭了。去年的冬日,我听到繁森书记殉职,我一下子感到自己被抽空了,周围世界仍在运行,人们依旧沉欢于歌厅舞榭……但我感到我失去了扶我助我的人生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模范。回到家里,我让妻子和孩子出去,自己坐在案前沉静下去,静静地念叨一个名字:繁森书记。繁森书记……年长我将近20岁,然而他不以年龄的鸿沟阻断对于青年的爱护与扶植,我们一同创办山东莘县第一个文学社《乡韵》,我为社长,他作名誉社长,并题词曰:立本地,抒乡音,为四化建设,描彩绘韵。
死有时是圣洁的,你会发现,随着一个被热爱过的人的死,我们自身中也有一些东西与之殉难了。繁森书记的死深深地袭击着我们,人都是要死的,有许多人并不规避死亡,逃逸死亡,恰恰相反,繁森书记有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我常常觉得他第二次进藏时的那件墨宝,取自渣滓洞用血凝成,充满纯粹的献身精神。那充盈着火与光的对联,是一种谶语:
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
做千秋鬼雄死不还乡
在尘世中,人们要面对死,它是一座雄关,也是一种永恒;它是对生的另一种肯定,从家里出来了,就不再回去。繁森书记在死亡面前,提升与证实了自己的理想与人格。这种死,无疑是生命的粮食。这位令一切苟且存活者,醉生梦死者无地自容的人,多么像一种生命的粮食,精神的粮食。
繁森书记是个诗人,他的身上有一种饱满的力在慑人,这种伟力就像山壑间雨后的喷泉,石块压不住它,蔓草掩不住它。谁不记得他那永远笑着的嗓音与面容,他那永远机器一样转动的身影。
繁森书记去了。我还在写诗,就像在鲁西平原深深的夜霭里,繁森书记与我一起吟诵着诗章,那是深幽莫测的平原之夜,诗的抒情犹如一只快乐而又痛苦的精灵,在我们肉体里滚动。
一个人一生就是一首诗,就像一穗玉米从土里发芽、从禾秆里萌出,在雨中与泥泞中,风中与摧折中,阳光中与和顺中,它们努力地完成自己,它们不去凑热闹,它们坚韧地、不改初衷地长起纷披的叶子,扬起花粉和长长的触须,它们等待着秋天的讯息,让土地与天空来完成自己。
诗是纯粹的,玉米是纯粹的,它们努力地完成着一个过程,以臻于某种神性之境。
繁森书记去了,我还在,我想歌赞玉米的生命,然而我知玉米也会在歌赞中被粉化,去充盈另一些东西。我忍着不哭。我想着那样一种东西,呈在阳光下,一代代生长,又一代代被收获的东西,那是玉米,那是一种像玉米一样的品质,生长了,被吃掉了,吃掉了,又生长,就像一种被鲁迅所赞颂的,默默的做着事的一些生命,那就是脊梁。
我忍着不哭,繁森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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