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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色当行不工而工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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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6-08-09
第11版(书评)
专栏:人与书

  本色当行不工而工
顾骧
于是之,一代名优,话剧表演艺术大家,这已为世人公认。散文呢?难道艺佳文自好么?他的散文具有自身的独立文学价值,并非仰仗他的艺名。正如他的书法,劲健遒逸,风韵洒脱,自成一家,不像现在流行时尚,无论是当官的还是唱通俗歌曲的,一旦有点名气,都成了当然的“书法家”,哪怕那一笔字是“胡乱涂鸦”。
是之散文大多写于花甲前后,但是,考其源,是之的散文才华早在弱冠之年便已显露。这里首先发表的、40年前写下的《程疯子传》,便是他的散文处女作。程疯子是是之在话剧舞台上创造的不朽的艺术形象,是是之的成名之作。《程疯子传》,是他为创造人物所撰写的角色分析。长久以来,人们都把它简单地视作演员的表演笔记,而忽视了他的文学价值。文章通篇浸淫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气韵。独特的人物性格,充满沧桑之感的人物命运,有着京味的语言,使你觉得,是之在用形体、语言在舞台上成功地塑造了程疯子的典型形象之前,为了培植“心象”,已经用文字将程疯子连带时代氛围展现出来了。
质朴平淡是是之散文的艺术风格。魏晋叔在《元曲选》序言里,曾用“本色当行,不工而工”称赞关汉卿,是之引用评析老舍的剧本,认为这是艺术的最高境界。我以为移用这八个字状是之的散文的艺术风格,也颇得当。他的《信笔写出来的》,真是信马由缰,随意而谈,文章的小题目也别开生面:“开头”,“该写点演戏的事了”,“后头写到哪里去了”,“怎么结束它呢”;仿佛是闲话家常,倾心剖腹,开诚相见,流水行云,不滞不涩,给人以自然、清新、亲切、平易、质朴的美感。
含蓄是是之散文的又一艺术特色。是之演戏注重含蓄。他说:“艺术要让人产生联想,引发欣赏者的再创造,这就非讲含蓄不可。”他的表演,在精炼、有限的形式中,概括了丰富的内涵,观众耐看,有回味,有魅力。有节制的感情,在有限中表现无限,则更有撼人心魄的力量。他的《’92·7·16》是一篇短文,这数字对于是之是一个历史性的难忘日子,是他告别舞台的时辰。演了一辈子戏,到临了凝结在心底的强烈感受,却是一句话“感谢观众的宽容”。“卸装完,疲倦极了,剧院用车送我回去,在首都剧场门口,没有想到还有观众等着我。千不该,万不该,再疲倦也应下车和他们告别,但我没有这样做,一任汽车走去。每想起这件事来,我总谴责自己。可惜我再没有机会向他们道歉,批评自己的这次失礼了。”真诚的悔。在《祭母文》,在纪念老舍先生,在追忆解放前的艰难日子与“文革”的荒唐岁月的文章里,分明感到他的笔触有节制,隐而不显,而贯注其中的情感潜流则更深沉,令人品味不尽。
是之的散文还有一种“幽默味”。是之散文具有庄谐杂出,潇洒诙谐的特点,有时庄中寓谐,在不经意之间涉笔成趣,增添文章的生动,亲切,风趣。幽默是一种气质,是人生态度。没有才识,没有豁达从容的气度,是幽默不起来的。
是之演戏是大家,写散文也擅胜场,我想有这三点原因:第一,他有较深的文化素养,而非是个只会演戏的艺匠。他反复说过:“好演员没有不好读书的”,“我最害怕演员的无知,更害怕无知当有趣者”,“演员必须是一个刻苦读书,并从中得到读书乐的人”。他说,“我尊重有书生气的‘学者化’的同行们,在他们面前我自惭形秽”。这后一句是自谦。是之自幼家贫失学,虽然曾在辅仁大学“蹭学”,并在册北京大学,但他主要是刻苦自学成材。在困苦的少年时代,他已阅读了大量中外文学书籍,巴金、老舍、曹禺,拉辛、莫里哀、波特莱尔的作品。他钻研历史,阅读《文献通考》之类,甚至迷上了音韵学,硬啃《说文解字》及包尔·巴赛的《比较语言学》。他的法文功底也很不错。在他准备参加电影《鲁迅传》拍摄时,对《鲁迅全集》通读了四遍。第二,话剧也是语言艺术,与文学相通,话剧语言还有比之文字书面语言更为丰富与生动的要求。是之作为演员的二度创造,有幸与老舍、曹禺这些语言大师一起,对剧本语言,进行推敲、锤炼、加工,长期训练,造就了厚实的语言能力功底。第三,人品是散文的魂。是之毕生献身于戏剧,如春蚕抽丝,一往情深。为人坦荡清淳,境界平凡高远,已如上述。他的人品神韵,在散文中潆洄流贯,怎能不使他的作品馨芳袭人呢?
是之已拥有广大的戏剧观众,他同样也会拥有广大的散文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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