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地茫看牛羊——内蒙古草原纪行 [复制链接]

第1版(要闻)
专栏：草原牧区行（1）

　　天苍地茫看牛羊
——内蒙古草原纪行
潘承凡彭俊刘红星
开篇的话
在我国辽阔的版图上，有这样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它东起内蒙古呼伦贝尔的草甸草原，西至新疆塔里木的戈壁荒滩，南越喜马拉雅的雪域青山，雄踞神州半壁江山。这里，世世代代居住着勤劳的各族牧民。多少年来，他们在这片可爱的家园里默默地劳作，愉快地生活，繁衍、发展着自己的种族、文化和生产方式。
这片神奇土地，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草原牧区。放牧牛羊，是各族牧民最主要的生产和生活方式。草原畜牧业，是牧区最主要的支柱产业。草原牧区，在今日中国阔步走向现代化的进程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无论是家庭菜篮子里的肉、蛋、奶，还是工厂原料库里的皮、毛、绒，到处都有草原沉甸甸的贡献。牧区，早已和广大农区、城区水乳交融地联系在一起。
那么，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潮涌起的今天，生活在偏远草原的牧民们，在怎样地生产、生活？昔日大草原的神韵是否依然？草原畜牧业现状如何？存在什么样的困难？具有何等发展前景？草原牧区对我国未来的现代化究竟有何意义？相信广大读者和我们一样关切。
夏日，本报记者组成了《草原牧区行》采访小组，开始了对这片神奇土地的访问。第一站为内蒙古，其后将陆续采访甘肃、新疆、青海、西藏等地。他们深入帐篷、农户，白天紧张采访，晚上整理录音、写作，就地发回传真稿件。从今天起，我们特开辟《草原牧区行》专栏，登载记者在第一线采访的稿件，以飨读者。今天，刊出这组稿件的第一篇。
瑞雪兆丰年；对于草原牧区来说：好雨兆丰年。
当我们一行辞别北京，踏上草原牧区行征程，好雨就接踵而来，北方草原牧区持续了两年的干旱终于结束。青草吸足了雨水，显得格外油绿。牧民们笑逐颜开，草原上浮动着一股丰收的喜气。我们采访途中路过不少乡村，办公室都由“铁将军”把着门，干部们全都扎进了大草原，挨家挨户统计今年的牲畜头数，以便统计出截至今年６月３０日的畜牧年度的基础数字。据有关部门预测，今年又将是个草原畜牧业丰收年。
丰收与代价
内蒙古自治区今年畜牧头数可望增加４００多万头。内蒙古自治区畜牧厅厅长于铁夫兴奋之余，心情并不轻松，他告诉我们：草原畜牧业持续丰收，是以草地资源不断衰竭为代价的。
于铁夫在办公室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说：草原畜牧业对促进中国经济发展，提高人民生活，都功不可没。我国各大牧区解放以来牲畜头数平均增长二至三倍，在解放后４０年里，累计向国家交售活畜１．３亿头，绒毛１０８．３５万吨，牛羊皮１．６８万张，牛奶１８６．７９万吨，商品总值达２００多亿元。即使到１９９０年底，由于农区畜牧业的崛起，草原畜牧业比重不断下降，草原牧区仍然拥有占全国１／３的大牲畜和羊，绵羊毛产量占全国的一半以上，山羊绒占全国７０％，骆驼、牦牛等特种家畜及其产品几乎全部产自牧区。如果按人均生产水平计算，牧区人均生产牛羊肉、皮毛绒等草食牲畜产品，都要比全国高出十至二十几倍。
然而，发展的代价也是沉重的。以内蒙古为例，整个“七五”期间由于投入不足，再加上人为和生态等原因，草场共减少了１．４亿亩。而现存的可利用草场亦严重“三化”（退化、碱化、沙化），全国统计高达１／３，估计产草量减少４０—６０％。
我们在草原上采访，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气，也确实听到不少忧心忡忡的追忆：当年这儿的草多高，那儿的草多茂盛……即使在拥有三大沙漠的内蒙古阿拉善盟亦莫能外。陪同采访的该盟畜牧科科长告诉我们，他小时候巴丹吉林沙漠基本被植物固化，几个后生一天就能在沙漠里打几万斤沙竹，现在沙竹已难得一见，沙漠上寸草不生。我们在草原上匆匆穿行，亦能不断见到“三化”草场，无论是条件极好的内蒙古东部大草原，还是条件极其恶劣的青藏高寒草场。
作用与偏见
在草原牧区采访，我们常听到这样的抱怨：前几年有关部门评了１００名产肉大县，农区县把１００个名额全部包圆了，草原牧区几百个旗县竟然全部落榜。牧区人认为如用另外一种算法，即人均提供畜产品数量，农区人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牧区一个县往往只有五六万人，最小的县才几千人，而１００名产肉大县，人口都在５０—１００万之间，所以他们认为农区榜上有名，仅仅占了人多的优势。
关于名次排法的争论，实际上反映了牧区人的一种吁求，即正确认识草原畜牧业的地位和作用。
我们此行从内蒙古最东部的呼伦贝尔开始，然后向西进行万里采访，草原牧区与大兴安岭、阴山、贺兰山、祁连山、阿尔泰山、天山共同形成一条绿色保护带，保护着东北平原、华北平原、黄淮海平原，直接影响着黄河、长江的上游水质。据科学研究表明，草原含水量可比裸露地面的土壤高出２０％以上；在大雨冲刷下，草原可减少泥土冲刷量７５％；每亩草原每年可防止４２２６公斤表土风蚀。近年西部地区黑风暴大作，其直接原因就是草场大规模沙化。所以说草原畜牧业不仅要像农区畜牧业那样，为菜篮子提供肉蛋奶，为轻工业提供皮毛绒，它还要为广阔的神州腹地提供绿色屏障，这是农区畜牧业无法替代的。
另外，我们所经过的草原牧区中，少数民族在牧业人口中占了３／４，有蒙古、藏、哈萨克、维吾尔、克尔克孜、塔吉克、达斡尔、鄂温克等十几个少数民族，草原畜牧业的兴衰与这些少数民族的兴衰休戚相关；而且这些少数民族大都生活在边境线上，他们的富裕团结，又直接关系到边境的安全稳定。记者在中俄、中蒙边境草原牧区采访中得知，境外民族争相用他们的币种兑换人民币，充分说明中国草原畜牧业发展进步带来的富裕稳定。
还有一种偏见，我们以为对草原畜牧业危害更甚，那就是对草原资源认识的偏差。草地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宝贵经济资源，可是有人经常将草地与“四荒地”相提并论，“四荒地”拍卖的棒槌下常有不该被拓荒的草地，少数地方又在资源转换的口号下大规模垦草种粮……
潜力与制约
尽管草原畜牧业连续１２年丰收，但仍有极大的发展潜力。
我们采访中所看到的草原畜牧业，基本是粗放的，甚至有不少牧区生产形态还十分原始。呼伦贝尔和锡林郭勒草原的马牛羊，白天无人放牧，晚上露宿草地，人们戏称那儿的牧民在养野马、野牛、野羊。在锡林郭勒草原，贩子们到一牧户家里买牛，在家看门的老两口对贩子说，你们自己去草地上逮。贩子们逮了半天就是没逮到一头牛，只好怏怏而归。有资料证明，我国北方草甸草场与北美的温带草地相似，但单位面积畜产量只有北美的１／２７。而且从８０年代以来大力开展的建设养畜，其思路也只是解决牲畜的温饱问题，远没有达到现代化、集约化养畜的要求。
从我国消费者的肉食结构看，草原畜牧业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虽然，以粮食为主要饲料的猪肉在肉类比重中，由１９７９年的９４．３％下降到１９９４年的７１％，以草食为主的牛羊禽兔肉的比重相应从１９７９年的５．７％上升到１９９４年的２９％，但与发达国家的比重相比，还有很大差距，这也正是草原畜牧业发展的最佳空间。
制约首先是生态恶化：草原建设是局部的，而“三化”却是大面积的，建设的速度远赶不上退化的速度。对草原的人为破坏愈发扩大，如内蒙古西部原来就有人乱搂发草，滥挖甘草，东部现在又出现开垦草原的不良风气。
其次是畜产品市场发育畸形，生产与流通脱节，价格与价值背离。呼伦贝尔盟一位刚毕业的畜牧专业大学生向记者抱怨，以畜牧经济为主体的呼伦贝尔盟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畜产品交易市场。在鄂尔多斯高原，近年来羊绒的终端产品羊绒衫越卖越贵，而羊绒收购价格却越卖越贱，今年的价格只是去年的一半，而且还无人问津。
再次是观念障碍，《草原法》至今没有应有的权威，在处理草原纠纷时人们常常搬出的是其他法规，对草原的保护赶不上对土地的保护。其实草地比耕地更脆弱，草地破坏了，即使风调雨顺也需二十多年的恢复期。还有，草地畜牧业发展极不平衡，有些地方已初具现代畜牧业的雏形，但有些地方的牧民尚继续着几千年来的游牧方式。
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经济门类像我国草原畜牧业这样，集经济、生态、民族问题于一身；也没有任何一个经济门类像草原畜牧业这样，丰收是以草原衰败为代价；更没有任何一个经济门类像草原畜牧业这样，极具发展潜力却又面临众多的制约……
尽管如此，通过采访，对草原畜牧业的发展，我们仍然充满信心。因为我们在采访中深深感到，解决这一对对矛盾的办法已经开始找到，那就是作为体制改革的草牧场有偿使用和作为生产方式改革的建设养畜。这两项改革将会是草原牧区最有价值的好雨，将会绵密丰沛，长久地滋润着茫茫大草原……（附图片）
压题照片：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乌珠穆沁草原今年畜牧业又获大丰收。
新华社记者李欣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