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内山书店 [复制链接]

第12版(副刊)
专栏：大地文学副刊

　　走进内山书店
林杉
叭哒叭哒的雨点儿，伴随着春意料峭的冷风，稀稀落落地打在我的肩头，打在东京都神保町座座书店的屋顶上。
内山书店高矗在马路一侧，不为这个季节的风雨所动，深情地迎迓着熙来攘往的人群。
这不是《鲁迅文集》里读过的书肆吗？四个眩目的大字，化作一声遥远的呼唤，蓦然又回到我期盼的梦里。
我们来时内山书店刚刚送走他的６０岁生日。迎接我们的是他的第二代传人——内山篱先生，是一个有着相当人生阅历的中年人。这个书店初建于１９３５年１０月，是上海内山书店的一个分支。那一年，内山嘉吉应大哥内山完造之召，来上海与鲁迅先生为学生讲授版画创作，并与帮助兄、嫂经营书店的片山松藻小姐完婚。
归国前的一天，鲁迅先生为他们夫妇书写了新婚祝词，这是宋初诗人欧阳炯的一首词：
洞口谁家，木兰船系木兰花。红袖女郎相引去，游南浦，笑倚春风相对语。
一对相引而去的燕尔新人，在水天浩淼中，欣喜伴着涛声，深深地嵌进他们的记忆。
望着内山完造那张青春焕发的照片，我仿佛看到他刚刚踏上这块国土时的血在沸腾。１９１３年，内山完造受牧野牧师指点来中国当了参天堂眼药推销员，翌年回日本时认识了井上美喜子小姐，他们都是牧野的基督信徒，频繁的书信往来，把两颗年青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婚后他们一同来到上海。美喜子为寻求社会工作，他们征得参天堂主人的允诺，１９１７年８月在上海北四川路魏盛里创办了内山书店。
这是一家独具风格的书店。店里摆放着桌椅，买书人可边品茶边交谈，久之便形成了“文艺漫谈会”。这些人大都是当代文坛卓有建树的人才，郭沫若、田汉、欧阳予倩、郁达夫、谢六逸、王独清等是这里的常客，他们翻译日本文学名著，纵谈中日两国文坛的新进和逸事。
内山完造与鲁迅先生邂逅，是鲁迅先生从广州移居上海的那年秋天。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相识相交竟持续了十年之久。内山完造不仅向鲁迅先生学习，同时又是可信赖的朋友，他多次拯救鲁迅夫妇于危难之中。最使内山完造激动不已的是鲁迅先生《赠邬其山》的诗，那是他们认识四年来友谊的见证。这饱经沧桑的诗，他的墨香，他的魂，如今还在纪念集里醒着。内山完造称天下最好的馈赠，是鲁迅先生为他的随笔集《活中国的姿态》所作的序文，可惜鲁迅先生第二年便与世长辞了。
内山完造的爱妻美喜子抗日战争后期因心脏病逝世于上海，１９４７年他只身回到日本，三年后又与藤真佐乃喜结良缘。之后他多次来中国访问，１９５９年９月他在中国疗养期间，因脑溢血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时年７４岁，由上海对外文协将遗骨与前妻井上美喜子合葬于上海万国公墓。
内山完造的精神不死，他的追求，他的向往，仍在我眸子的光波中徜徉。
今天的内山书店，一如既往地传播着中国的文化和友谊。店内专营的中国图书，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占去了楼房的两层。在这些书中，还摆放着我们出版社出版的几种书籍。内山篱先生操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向我们介绍了书店经营、上海故人的友谊以及双亲在８０年代去世的情况，分别时，我们与内山篱先生合影留念。
雨声依然嘈嘈切切地落着，楼宇的瓦棱上滴着湿漉漉的流韵。回首那条堪称世界之最的书店街上，牌匾林立，彩旗飞扬，装点成一幅独特的风景。文化是连结着心灵的，它是世界上最坚固的桥梁，沟通着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度，战争并没有影响文化的交往，绵延几十年的书缘，把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文化心理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在日本这样高度发达的商业社会，靠图书经营谋生是件很难的事，图书的利润很难维持庞大的支出。内山书店以传播中国文化为目的，把内山精神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不能不说是件非常可贵的事，我们从内山书店看到一个广阔而博大的世界。
我走出内山书店，却走不出一个铭心的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