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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的阿富汗“老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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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6-11-17
第3版(国际副刊)
专栏:走近普通人

  萍水相逢的阿富汗“老人”
尹树广
近阅《消息报》,读到一段描写阿富汗国防部某位前副部长沦落莫斯科街头,成为难民的文字。唏嘘之余,我不禁回忆起一位萍水相逢的阿富汗人。他的职务恰巧也是阿富汗国防部前副部长。
去年春尾夏初,我到塔吉克斯坦戈尔诺—巴达赫尚自治州首府霍罗格采访。当时,塔—阿边境不甚安宁,塔的武装反对派分子常越过喷赤河袭击俄罗斯边防军。夜里隆隆枪炮声不绝于耳。
我走进霍市唯一一家旅馆,冷飕飕、空荡荡的一楼大厅,竟无一个人的踪影。这时,一位身披灰白色条绒睡衣的老者仿佛从天而降,手里拎着的一把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音乐一样动听。这乐声将我们引入二楼一间客房。同行的塔吉克朋友一边走,一边与老者搭讪起来,临别邀他有空到屋来坐坐。
夜色如墨,湍急的喷赤河水沿着“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的绝壁咆哮而下,哗啦啦的怒吼声裹挟着浸骨的山风一阵阵扑入窗内。河对面的阿富汗村庄好像在星光下睡着了。这时,白天引路的老者敲门走入。从朋友断断续续的翻译中,我了解到他坎坷的身世。
其实,他年龄只有49岁。但他那一头苍苍白发,满脸刀劈斧凿般的皱纹却酷似一位持重可倚的老者。他的名字挺难记,好像叫古龙阿里肖。他行伍出身,曾与卡尔迈勒和纳吉布拉等几位前领导人共过事,最后位居国防部副部长。我的心不由一阵狂喜,“天上掉下个大人物”。便将一个个关于阿富汗局势的问题连珠炮似地向他射去。然而,他的回答却令我大失所望:“年轻人,我离开阿富汗已四年多了,我现在既不听广播,也不看电视,对政治没任何兴趣,只求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他接着说,“今天的阿富汗人是‘主人找不到狗,狗找不到主人’。也许,拉巴尼总统也得整天生活在地下室吧。”他讲话时,那副阿富汗人特有的、被高原紫外线晒得枣黑红的脸庞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漠然的表情。
职业敏感告诉我,面前的这位“老人”一定身世坎坷,但他不愿将这一“财富”与人共享。缄默片刻,他突然打开话头,对我谈起中国。“中国人是我们阿富汗人最亲近的兄弟,我们有许多共同的东西。过去,在喀布尔的市场上就有许多中国货。我曾买过一把中国锁,一直用了几十年。重要的是,中国人从来没欺负过阿富汗人。”我看到一种十分亲切和自然的表情跳动在他的眉目之间。
他对自己的过去并未多讲,只是撩开睡衣的一角,向我展示岁月留在他脚髁上的斑斑枪伤。借着昏黄的灯光,我还看见他脖颈和手腕上被弹片划过的累累疤痕。
他的正式身份应该说是难民。他客居这家小旅馆已四年多,妻子儿女与他在一起。问他“在这里要不要交房费”,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人们是不会向一个饿肚子的人要钱的。”他有自己的交费方式,每天在旅馆里值班,帮助服务员接待客人。妻子则打扫卫生,浣洗床单。说到吃饭,全家人和所有巴州百姓一样,靠的是阿迦汗四世提供的国际人道主义援助。
我常常试着猜想,“老人”或许经历了太多血与火的洗礼,最终红尘看破,遁入这荒山野水之间不求闻达;或许他官场失意,为躲避无情的追杀和迫害,流落异国他乡。反正他那洗得发白的、破旧的睡衣后面一定藏着好多好多故事,藏着我试图解开、却永远也无法破译的密码。
“老人”于生活无所求,对祖国也有自己的理解。迫于生计,很多巴州人倒卖毒品,但他从来不想与此有染。“我当兵时是凭着良心干的,现在我对祖国也是扪心无愧。现在外国人出钱出枪,让阿富汗人自己打自己,这与我都没有关系了。”面对黑漆漆的窗口,面对仅一水之隔的阿富汗,他的脸上是一副安详的、爱莫能助的表情。这表情使我仿佛读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两行悲怆的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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