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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和水的区别——读《啊,战友》有感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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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6-12-12
第11版(文艺评论)
专栏:

  酒和水的区别
——读《啊,战友》有感
徐怀中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的原冀鲁豫军区战友剧社200余人,近日齐集北京,召开战友剧社史研讨会。我不是“战友”的成员,也还是作为战友被邀请到会,在来宾席就座。
这个战友剧社,据我所知,是在红军宣传队的基础上成立并发展起来的。随着革命战争的胜利进展,到全国解放前夕,二野五兵团两个军文工团和建国初期平原省军区文工团,都是以她为基础组成的。当年风华正茂、英姿勃发的数百名小伙子和小姑娘们,如今都已到了花甲、古稀之年。然而,他们的进取精神并不减当年。会上发到每人手上的印刷精美的集体回忆录——《啊,战友——记冀鲁豫战场上的文艺兵》(解放军出版社出版),便是一个有力的佐证。要知道,这本书是在一无上级拨款,二无挂靠单位,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编成的。
记述战争年代部队文艺团体的书,曾经读过几本,这一本读来格外亲切。战争期间我一直在晋冀鲁豫军区(后为第二野战军)文工团工作,和战友剧社同属刘邓麾下的文艺团队。我们两个团曾多次同台演出,交流剧目,相互学习。书中记述的许多人和事,我都很熟悉。我当比一般读者更了解这些文章是如何翔实真切地记录了血与火的经历,更能领略作者投入了怎样炽热的感情。除回忆文章外,这本书还收录了日记、诗词,以及当时在部队普遍流传过的创作歌曲。它内容丰富,形式多样,很值得一读。此外,它也还具有一定的文献价值。由红军时代起,直到全国解放初期,部队文艺团体是怎样作为一支宣传队,又作为一支战斗队、工作队而存在和发展的,从战友剧社的前前后后,也可以大致看出一个脉络。
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老文艺兵,读《啊,战友》这本书,更会唤起一种带有些天真意味的自豪感和庄严感。那时候,还没有“敬业精神”这个提法,经常讲的是,要树立革命人生观。而所谓革命人生观,那时人们不一定能够以理论性语言加以确切概括,可是把它作为衡量自己言行的一种尺度,却运用得很好。极少有谁在名利上动心思,或是精于个人得失的计算。那时也还没有要如何如何“做奉献”这样的语言。干工作就是了,说不上是这样那样,工作就是一切,一切习以为常。演出宣传不必讲了,执行战勤任务,也没有谁认为这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抬担架,看俘虏,掩埋烈士,战地鼓动,敌前喊话,人人参加。作战当中,为了及时宣传胜利战果和英雄事迹,大家争着随主攻部队上去,做火线“采风”,乃至直接参加战斗。战斗结束,节目编出来了,唱出来了,演出来了。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1947年7月,我们大军区文工团和由战友剧社一部组成的一纵文工团,同时随军千里跃进大别山。一路上,和部队一同高唱着一纵文工团创作的歌曲:“大别山好比一把剑,直插在蒋介石的心脏里边。”在敌人战略纵深的大别山区,两个文工团都分散在县、区、乡各级做地方工作,开辟根据地。那一年,是解放战争中最为险恶的一年。对我们这些文艺兵来说,也是经受最严峻考验的一年。第二年夏季,两个文工团又同时奉命归建,返回中原地区。行军行列中,缺少了若干名男同志和若干名女同志,其中一些人长眠在了大别山区。他们的遗体,当时只是被草草掩埋掉了。我们离开得也很匆促,甚至来不及在战友们的坟墓上培上一把土。大军区文工团团长钱海鸿同志,便是和我们永别了的战友之一。记得他在去延安之前,是上海永安公司的店员。解放后,我到永安大厦去询问过,年代久远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按照文学艺术自身规律的要求,那个年代的创作演出水平,由于是在战争环境下,不能不受到种种局限。唯其如此,逼迫大家开动脑筋,逼出许多奇思妙想,正显示了大家的艺术才能。剧社文工团成员普遍有点文化,虽然没有什么大知识分子,却是个出干部的地方。据《啊,战友》记载,以后有不少在各条战线上担任重要职务的人,当初就是从这里调出的。当然,首先是成就了一批文艺家。他们在烽火岁月的长时间磨砺中,在朴实无华的艺术实践中,养成了自己作为一名革命文艺工作者应当具有的优秀品格,同时,也就为在以后从事专业工作中发挥自己艺术创造潜能,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准备了深厚的生活土壤。有志于文艺事业者,战争经历给予他们的不是局限,不是阻碍,恰恰是预示了他们远大光明的发展前景。当时大家不见得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回过头去,却看得很清楚。著名话剧导演艺术家陈颙,便是从战友剧社生长起来的。陈颙的艺术成就,无疑是和她在冀鲁豫战场上那段波澜壮阔的斗争生活紧密关联的。她说,战友剧社是她“艺术生命的摇篮”。电影导演兼摄影家杨光远,是战友剧社美术分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在剧社打下了美术功底,同时受到戏剧、音乐、舞蹈等各个门类的艺术熏陶。舞蹈家黄伯寿,是从战友剧社扭秧歌起步的。他与人合作,创作了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游击队舞》;不难想象,他所以能构思出这样富于创新意识的舞蹈佳作,其艺术灵感,是得之于当年冀鲁豫平原那一望无边的青纱帐。
战友剧社史研讨会结束了。回家的路上我在想,在战友剧社这个温暖的集体里,“战友”二字,包含着生死之谊,又糅合了几分亲情之爱,彼此给予对方的不会是水,而是醇酒,时间愈是长远,那酒的醇香就愈是浓厚。战争年代大家在一起,算下来时间并不长。不像后来,能同在一个单位工作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人们往往表示不解,为什么早年战友们的音声笑语,反而记忆得那么真切,永远不会淡忘呢?我想,这便是酒和水的区别了。
读《啊,战友》,颇有些感触,言不尽意,要说的话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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