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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海中的珍珠——记中国煤矿文工团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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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6-12-13
第11版(文化时空)
专栏:

  煤海中的珍珠
——记中国煤矿文工团
本报记者李舫
真正的美是朴素而静默的。当我们看到落日的灿烂景色时,何曾想过要为它鼓掌?
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
1996年9月29日,江苏大屯煤电公司姚桥煤矿,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将要拉开序幕。这是中国煤矿文工团来到大屯后的第三场演出。
这也许是我所见过的最简陋的剧场和舞台了:矿井边的篮球场和四辆大卡车相互衔接起的车厢;十几个大小不一、油漆已半剥落的木箱支撑着四个音箱;两只显然是刚刚钉成的木梯仓促地支在舞台的边角,钉痕宛然。不远处就是庄稼地,一阵又一阵麦熟的芳香夹杂着雨后新鲜的泥土气息不时地飘过来,鸡犬之声可闻。
这也许是我所见过的最虔诚的观众和最深情的演出了:演员们还奔波在路上,矿里的海报早已贴出了十几里远;演出场地也被自发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演出时间订在下午,可从早上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地从十几里外赶来,带着干粮等在场院里,女人和孩子们换上了他们只有在节日才舍得穿出的漂亮崭新的衣服;刚刚从井下下班回家的矿工们直接就来到这里,不顾满身的煤尘和满身的疲惫,生怕回家洗个脸的功夫再回来就找不到观看的位置了。
风尘仆仆的演员们一下车,顾不上休息,径直奔入由两间工作间贴上两张纸条就“改造”而成的化妆室。他们刚刚在徐庄煤矿同矿工们共同度过了这一年的中秋节,分享了工人们亲手为他们烹制的月饼,矿工们的真诚、质朴和热情仍旧深深地感染着他们,激励着他们。
带给矿工们的节目都是文工团的演职员们精心创作的。每一首歌、每一支舞蹈、每一个小品、每一段相声都激起观众们一阵又一阵轰然而会意的笑声和经久不息的掌声。笑声和掌声从每一个角落里发出来:场院里、篮球架上、树枝间、镶满爬山藤的窗子后面……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斜,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已悄悄滑过去。仲秋的江苏,夕阳依然带着炙人的余热。演出已经结束,可人群仍久久不肯散去,未及卸妆的演员们同他们依依惜别。伫立在这种感人的景象之中,我蓦地明白了许多:明白了艺术的源泉在哪里,也明白了真正有责任感的文艺工作者们是永远不会冷落这些渴求艺术的最基层的观众的。
“我们也是‘黑哥们儿’!”
狭小逼仄的空间,没有通风设备的房间……这个长长的、纵横交错的、像迷宫一样的地下室就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办公“楼”。外面已是秋风乍起,雨意正渐渐地拉长,凉气便在长长的雨丝中不知不觉地袭来,可这里的电扇依然不停地摇着头。然而,在艰苦、简陋的办公条件中,仍然能够感觉得到这里有一种亲切、朴素、具有凝聚力的东西使这个狭窄的空间变得不同凡响。沿壁一大排的陈列架上摆着各种风格迥异的艺术品和纪念品,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全国各矿区的工人们送给文工团的礼物。这些饱含深情的礼物记录着这个中国煤矿工人自己的艺术团体的历史、荣誉和辉煌,记录着他们如何含辛茹苦地把中国煤矿工人的精神和风采带到世界各地。
中国煤矿文工团成立于1947年初,当时,东北解放战争正处于紧要关头。为使鸡西和鹤岗两大煤炭基地加快恢复生产,为军需民用提供大量煤炭,中共中央东北局决定组建工人阶级自己的文艺队伍,以帮助煤矿工人们认识共产党的性质和任务,懂得革命道理,解放自己,建立健康丰富的文化生活,做社会的主人。东北工人学校文工团由此而诞生,这便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前身。
这支在战火硝烟中组建起来的煤矿工人自己的文艺队伍始终在筚路蓝缕的发展历程中保持着煤矿工人的质朴、淳真的本色,保持着同煤矿工人之间深厚的感情和友谊。
团里有一条多年沿袭下来的惯例,凡是新到团里的人,不论创作人员还是演职人员,必须先下到矿里,与矿工同吃同住同工作一段时间。刚开始,团员们对此很不适应,特别是第一次下井,觉得四周都有响动,害怕极了。有的掌子面的通道特别窄小,团员们便同矿工们一样,脱掉衣服爬过去,接过后面的人递过来的衣服,再穿上。有的矿区非常简陋,生活条件异常艰苦,全矿只有一个澡堂,团员们从井下上来,便同工人们泡在一个池子里,常常是工人们一进池子,清澈的水面上便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煤尘,洗澡的人得一边用嘴吹,才能一边洗。
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同工人们摸爬滚打在一起,他们渐渐地体会到这些满身煤尘的矿工身上所拥有的、在很多人心目中早已被淡漠了的真诚、淳朴、憨厚,体会到了这些常年生活在井下、与阳光隔绝的人们对社会的价值以及他们的达观、开朗、热情等品格的可贵,体会到了只有这些惯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眼睛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崇高和真正的美。
对于文艺工作者来说,重要的莫过于用积极的、真诚的态度来创造美的情愫。中国煤矿文工团成立49年以来,行程120余万公里,深入矿区演出达1万多场次,创作人员和演职人员的足迹几乎遍及全国所有的矿区。他们呕心沥血地创作了大量以煤矿为题材的作品,如歌曲《光明的心》、《心中的星海》等百余首,舞蹈《快乐的采煤工》等30余种,话剧、电视剧、广播剧《煤海铁柱》、《特别记者》、《刘少奇在安源》等20余部……其中,某些优秀的节目至今仍在矿工中间传诵传唱。
我们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往事和数字,仿佛看到一条文工团团员们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心路。时间一下子凝固了,时间的两头,连接着并不算短暂的49年。49年里,送走了多少感慨万端的白发老兵,迎来了多少朝气蓬勃的新鲜面孔,流逝的岁月,磨去了多少往事的棱角,可对于中国煤矿文工团来说,有一个原则不会改变:“永远为煤矿工人放声歌唱!”他们珍爱地说:“这是我们的‘家训’。”煤矿工人们亲切地称文工团为“不拿风镐的‘采煤队’”,他们也骄傲地宣称:“我们也是‘黑哥们儿’!”
无悔的情思永存的慰藉
姚桥煤矿。四辆大卡车拼出的舞台旁,有一扇长长的农家屏风,简单地隔出了前台与后台。前台,观众们看到的演员,永远神采飞扬、美仑美奂;可后台,凌乱地散放着的椅子中间,我看到演员们在稍事休整时的困倦和疲惫,有的演员甚至在两首歌或一段舞蹈停顿的间隔里,匆匆地冲下来,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水和一大把药片,吞下去,又匆匆地冲上台去。
在信念与成绩的背后都需要有艰苦的付出。中国煤矿文工团团长瞿弦和对此感触良多:“我们的演员们演出非常辛苦,尤其是演出条件的艰苦。我们常年多在露天演出,演出场地因陋就简。夏天还好说,其它季节里,演员们穿着薄薄的演出服,风里来雨里去,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常常有演员一边打着点滴一边化妆,节目到了,拔掉针头就上了台;演完了,下来再扎一针。”
1995年盛夏,在河北峰峰矿务局的露天舞台上,剧目演出刚刚过半,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瞬间下起了雨。但是观众们被精彩的节目所吸引,并没有离去的意思,面对此情此景,演员们该唱的唱,该跳的跳,演出没有丝毫的停顿。渐渐地,雨越下越大,观众纷纷撤离,但演员们仍然在台上冷静地坚持表演。直到最后一名观众走完了,团长才下命令说:撤!可这时,大家都已淋成了落汤鸡。第二天,演员们冒着雨后的酷热,主动为矿工们补演了整场节目。像这样“风雨兼程”的“半场”演出又何止一次?文工团的团员们早已深深地懂得:一名合格的文艺工作者是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名观众的。
中国煤矿文工团的成员们努力把他们的“舞台”拓展到矿工们需要的每一个地方:井口、食堂、病房、掌子面……观众有时是手持风镐、满面漆黑的正在井下劳作的矿工们,有时是病房里唯一的病人,有时是刚刚从井下上来的最后几名工人……越是在这种时候,演员们的动作越是不折不扣,歌声越是饱含深情。1986年,煤矿文工团到包头演出,正赶上当地下大雪,伤病员们无法观看,演员们临时决定为他们加演“小节目”。有一个截瘫病人,手术后情绪一直不好,青年歌唱演员满艳便走到他的病床前为他一人演唱。那个病人一开始还有些漠然,可慢慢地被她的歌声感动,一边听一边流泪,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哭。纷纷赶来的医护人员们见状,眼角都湿润了。后来,每当再回忆起这一情景,那个病人都热泪盈眶,他说:“生活并不会因为失去了我的双腿而变得黯然失色。感谢党,感谢那些美的使者,给我送来生活的希望。”
团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深入矿区为矿工们演出,是每个人的义务和责任。在任务面前,团里没有领导,只有演员,他们必须同大家一样装台、卸台、承担演出任务。今年52岁的瞿弦和从1984年担任煤矿文工团团长至今12年,没落下一次下矿。有一次,演出话剧《仲夏夜之梦》,临开演前,大家发现他有些神情恍惚,就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了摇头,说:快开演了,快去准备吧。那天的演出非常成功,就在大家沉浸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时,瞿弦和默默地佩带上一块黑纱。原来,他的母亲在几个小时以前刚刚去世。
对于煤矿文工团的人们来说,每年近1/3时间在矿区的演出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句古训已成为习惯。回首往事,49年来,团里的哪一个家庭不是在大家的扶持下温馨度过?哪一个孩子不是在众人的呵护中健康成长?而煤矿文工团的人们,早已不屑于提起或诉说他们的辛苦和困难。在他们看来,他们中的哪一个人不是身后拖着一串长长的故事呢?门关上,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走出家门,便没有人再对工作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抱怨。感冒、发烧、打针、吃药、抛家、舍业……早已是家常便饭。对于他们来说,煤矿是他们的另一个家,矿工们则是他们休戚相关的亲人,他们最懂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使命是什么。49年如一日不辞劳苦、全心全意地深入广大矿工中间,仅仅靠毅力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这样一种更为深刻和坚不可摧的信念和爱恋。
力量,来自不变的信念,更来自应变的勇气和能力。
1994年,面对全国文化艺术市场一度萧条、文艺团体举步维艰的形势,煤矿文工团全面实施了演职员聘任制;同年,与大同、开滦、平顶山、铁法、盘江、大屯、郑州、兖州、淮北、中煤进出口公司等十家矿务局进行文企联姻,成立煤矿文工团董事会,这种双向参与、双向服务、双向受益的机制为文工团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更使团员们进一步明白了: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变化,中国煤矿文工团生存的根永远扎在煤矿工人中间,矿工们是他们的源泉、土壤和生命。自此,煤矿文工团不仅在经济上、在机制上,也在精神上走入了良性循环的轨道。
金色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在劳作间稍事停顿的季节。对于已近知天命之年的中国煤矿文工团来说,秋天,更意味着思索与探求。1996年9月29日,天色渐暗,夜幕四合,对于姚桥煤矿成千上万名意犹未尽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属来说,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刚刚结束的这场演出将成为他们几个月、甚至是几年中津津乐道的话题。但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就在这个晚上,为了赶赴第二天国庆晚会的彩排,有一些演员必须连夜乘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赶回北京。在他们匆匆的身影渐渐走出了矿山的视线、又渐渐融入了茫茫夜色之后,他们便是一群最普通的人。中国煤矿文工团正是由这样一群普通人构成的,他们不是一面大鼓,从无轰然大作,但正是他们这种鞠躬尽瘁、默默耕耘的精神支撑着这个时代的天穹。我们相信,在未来每一个我们驻足回望的瞬间,这些普通人留在历史深处的脚步声将会恒常地响起。
(附图片)
压题照片:中国煤矿文工团在江苏大屯姚桥煤矿井下为矿工演出(哈斯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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