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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将军唤不回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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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7-01-23
第11版(文学作品)
专栏:

  梦里将军唤不回
黄永东卢一基
谁都有梦。各人的梦各不相同。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有幸聆听了一位将军夫人诉说的梦。这云絮般飞扬的梦境其实并不奇特,甚至显得过于平凡,平凡得几乎雷同于一个普通的女工的梦境。然而,正因其平凡,才愈显得博大……
那是一个温煦的春夜,在广州这个流光溢彩的南国都市,有一家海军招待所。这天晚上,一位奉调赶赴新任的舰队司令路过这里,我们在招待所的小餐厅为将军夫妇送行。话题从调任说到了搬家——
“别人是因为要换房子才搬家;我们是因为搬家,老是要换房子。所以,别人搬家爱说‘乔迁之喜’,我们……嘿嘿,无从说‘喜’哟!”将军坦然一笑,显得若无其事。
“不能这么说,”性格爽朗的将军夫人调侃道:“我跟了他大半辈子,别的事没多大长进,唯独搬家这活儿,我完全可以称专家!这不是喜么!”她扳着指头数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算起来,这些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动作大,能记住的搬家就有十四次了。甚至有好几次,搬家的行包还没全部拆开,他又接到了调令,又得搬。我昨晚还做了一个怪怪的梦,梦见我们新搬的家全变样了——屋里的桌椅床柜都是铁做的,全都牢牢地焊死在钢地板上,就像他们海军舰艇上的舱房一样。我正乐呢,这下可好了!再不用搬家了。总不能整个房子一起搬走吧……心里一高兴就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洋溢着大海的旷达。
“好梦!不愧是海军的家属,”将军击掌赞道,“连做梦都离不开咱们的舰船!”笑过,将军倏然收起了笑容,满怀深情地说:“不是自夸,我这老伴确实是好样的!你们看,”将军拉起夫人的手,只见那仍显纤秀的手掌上,长了一层粗糙的茧皮。
“没想到吧,搬家多了,光是捆行李,就磨出了一层老茧。”将军缓缓地说,“可是,每次搬家,我都没能帮上一把……”他那被风浪雕刻得异常刚毅威严的脸庞上,悠然流露出深深的歉意,仿佛一块礁岩骤然酥化一片柔柔的浅浪……
搬家——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常话题,竟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军人生活的一个侧面,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那是军营以外的普通人所无法体验、也无法想象的。酒过数巡,将军夫人又开口了:“我这人爱做梦,你们猜猜,这些年来我常常梦见什么?……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常梦见咱家老头子抱咱的小孩——就这一个镜头。怪不怪?”
“这有什么。谁没抱过自己的小孩呀!”
“哎——你别说得那么快。你问问他,他有没有抱过自己的小孩?”夫人含嗔的目光直逼着将军,将军“呵呵”地憨笑着,这位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指挥千军万马的舰队司令员,面对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一时竟无言以对,陷入了尴尬。
是啊,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父亲,尽管千差万别,但有一点却是绝对相同的:哪一个父亲都不会没抱过自己的孩子。然而,我们面前的这位将军却是一个例外,他从没抱过自己的孩子!甚至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从不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直到有一天,孩子长大了,要出远门上大学了,妻子无意中提出这个问题,他才恍然一惊,才意识到这是一件永难弥补的人生憾事。难道他不爱自己的孩子?难道他心中只有枪炮和军舰?不,他一生从戎,进入海军之后,从南海到东海,再到北海,复又南海,足迹踏遍祖国一万八千多里的漫长海岸线,长年奔波在万里海疆。妻子虽然早已随军,却形同分居两地。他们的家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军营”,偌大的营房才是他的“家”!他哪有余暇想到要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孩子小的时候他没能够抱一抱,孩子长大之后,却再也不需要他抱了。人生常常就是这样的无奈。
作为一名军人,他在战场上抱过受伤的战友,在哨卡里抱过病倒的战士;但作为一位父亲,他却从没抱过自己的儿子!
他别无选择:他虽然是一个父亲,是一个丈夫;但他更是一位人民的将军!军人的天职与家庭的责任从来就无法兼顾。“此事古难全”——这既是陈旧的古训,又是两难的现实。
正当我们为将军夫人诉说的琐事而肃然起敬又吁叹不已的时候,将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豪爽地拍拍夫人的肩膀,朗声笑道:“没关系!没抱过儿子,将来可以抱孙子嘛!……”
不知不觉,杯中酒已尽,窗外夜正浓。邻楼人家的高级音响悠悠然传来熟悉而又亲切的旋律:
“军港的夜呵,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太巧了!此情、此景、此歌,那么奇妙和谐地融会在一起,妙化成南国都市之夜的又一道风景。我们都情难自禁,不约而同地随着那悠扬柔美的旋律,轻声哼唱起来:
“待到朝霞染红了海面,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这不,我们的将军又要起程;将军夫人的梦却仍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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