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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鱼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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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9-02-18
第4版(副刊)
专栏:

年年有鱼
高深〔回族〕
锦州靠海,水产品很丰富,我家餐桌一年四季不断鱼,而且到什么季节吃什么鱼。
鱼这东西很有营养,据说壮骨健脑的效果最佳。我活了六十多岁,不懂得什么叫牙痛,至今满口牙齿还好好的。有人说年纪大的人身板会萎缩,可我仍然一米八二的个头。有位了解我底细的保健医生说,这可能跟我母亲怀我时吃的鱼多有关系。我出生营口,那也是个临海城市,旺季里的“臭鱼烂虾”比蔬菜还便宜。所以我相信保健医的说法。
鱼虽然好吃,可是天天吃,顿顿吃,也有吃腻的时候。每到海货旺季,开饭时孩子们就不耐烦:“又吃鱼,真没劲。”我何尝没有吃腻了的感觉呢,可是我从来不肯像孩子那么坦率地讲出来。我觉得若那么说了就有忘本的味道了。
回顾一下我们的餐桌,大概家家都能讲出几个难忘的故事。
我家有一个传统风俗,不论多么穷苦,不论多么艰难,每年大年初一这天,餐桌上是必须有鱼的。不是为了吃,只是图个吉利:年年有鱼(余)。这是从父母那儿传下来的,据说父母亲是从祖父母那儿传下来的。
六十年代初,中国人的日子碰到了最艰苦的岁月。官方把那几年叫做“三年困难时期”,老百姓却叫“低标准”。1961年我在宁夏日报社工作,那年春节前夕,我和往年一样,早早就张罗买鱼,可是跑遍了大小市场、大街小巷,连个鱼苗也不见。眼看着这年的“年年有鱼”就要泡汤了,多少辈的风俗将在我这儿遭到破坏。后来听说郊区有一个跃进鱼塘,养着不少黄河鲤鱼,不供应市场,只供应交际处。我揣上一包存放了半年之久的前门烟跑了去,跟一个副场长拉了半天关系,又递烟又套老乡,拜年的话说了足有一火车,总算花两元钱求了一条不到半斤重的鲤鱼,如获至宝。还有十来天才过年,鱼怎么保存呢?那时候可没有冰箱,得先给鱼套个塑料袋,埋在南墙根的雪堆里,我称它是天然冷库。
除夕夜晚,我去雪堆里取鱼,把雪堆翻了个底朝天,怎么也找不到那条鱼了。是丢了还是叫猫叼去了?我站在墙根处寻思,于黑暗中发呆了好一会儿。没有了鱼,就仿佛没有了一切希望,一家人都打不起精神来。那年大年初一过得静悄悄的,没听见妻子说:“快吃鱼呀,年年有鱼(余)!”也没有听见孩子们喊:“爸,给我择刺儿,我吃‘年年有鱼(余)!’”这个年过得一点情绪也没有。
那时,宁夏没有咸水鱼,偶尔靠上海支援一点,也是凭票供应。早些年还能见着黄花鱼、带鱼什么的,“文化大革命”时这些鱼都不见了,过年过节发一张鱼票,也只能买一种很不好吃的“扒皮鱼”。有一次七八个人在办公室里闲聊天儿,东一句西一句,不知怎么就扯到鱼上了。我说:“这几年怎么看不见黄花鱼了?”大家都说渔业生产跟不上大好形势,可能那里的“走资派”还没有打倒,或许是又找到了什么代理人了。人们显然是在调侃这件事。可是这时有一位我平常一向很敬重的同志表示大不以为然,他非常严肃地说:“同志们,听说小日本发明了一种什么光,只要把它打到海里,鱼就都奔光而去,所以我们没鱼可捕了。”一句话把大家说得目瞪口呆,人们面面相觑,对这不经之谈都表现出一种不置可否的尴尬。唯独我不知轻重地冒了一股傻气,很认真地反问:“那可就怪了,‘扒皮鱼’怎么没跑过去?是不是‘扒皮鱼’立场坚定,不受小日本的资本主义诱惑呀?”在场的人禁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乐极生悲,第三天我就因为这件事挨了批,罪名是“否定文化革命的大好形势”。帽子很大,不过也就是那么说说而已,大多数人是在逢场作戏,批判过程中也冒出几句调侃性的语言。最后只是让我写个检查便不了了之了。
大概也就是因为我曾经和鱼有过这样一些故事,所以哪怕是一日三餐,餐餐有鱼,我也不允许自己有“腻烦”的想法,不敢说那种忘本的话。一个人常想昨天,爱和昨天比较,这也许是一种很没出息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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