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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冰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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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9-03-19
第12版(大地周刊·周末副刊)
专栏:

  送别冰心
  张锲
  冰心大姐!您没有走,不能走,不会走!尽管在2月28日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我们已经在北京医院和您告了别。但是,我总觉得您只不过是又一次安详地睡去,又一次在熟睡中做着极其欢快而绚丽的梦,飘飘然到处遨游,会见已故或久别的亲朋,饱览五洲四海的奇境……
  冰心大姐!您爱这大千世界,爱大海,爱阳光,爱鲜花,爱草地,爱儿童,爱女性,爱您身边的亲人,爱您家乡壮丽秀美的山山水水,爱您这多灾多难正在奋起的祖国,爱在这块土地上世世代代奋斗不息的人民。在这个地球上,有太多的人和事让您牵挂,让您惦念。您不会,也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们!
  冰心大姐!你不会走,不能走。您是二十世纪的历史见证人。您送走了一个世纪,如今正站在迎接新世纪的门槛上。再过二百来天,我们就要庆祝您的百年华诞。这是众多爱您也被您所爱的人们的一个共同心愿,也是我们国家和民族欣逢盛世时的一桩大喜事。我们正在兴高采烈地做着准备。您最能体察晚辈和朋友们的心情,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离开我们?
  冰心大姐!您没有走。这些天来,面对着从海内外雪片般飞来的为您送行的电报、信函和电话记录,您那慈祥、智慧、洋溢着真挚情意的面容,又时刻在我的眼前浮现;您那温暖、柔和、饱含着无限关切的声音,又一次次在我的耳边响起。在您的晚年,我有幸能够在您的身边工作,可以较多地聆听您的教诲。我和您的每一个亲人、每一个身边工作人员一样,都觉得您没有走,不会走。仿佛只要再停一会儿,您就又会从熟睡中醒来。在您那洒满阳光的书屋里,又会传出您朗朗的笑语声,您又会饶有兴味地同我们叙说在梦中记起的古典诗词,叙说一些我们大家都认为值得记忆、值得留意的事情。
  冰心大姐!在中国,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在海外,您的名字也被人到处传诵。您的著作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国儿童、中国青年,声誉远播到世界各地。您是当之无愧的文坛泰斗、文学大师,是中国作家和中国人民的骄傲。但您却总是那么平易,那么谦虚。始终把自己当做普通群众、普通作者中的一员。您说:“我在海边长大。小时候,我常在海边玩。在大海面前,我总是觉得自己很小、很小。我这一辈子只能做些小事情,写些小文章,和小朋友们做朋友。”伟大和渺小,从来都是相对的。把自己吹嘘成伟大的人,未必伟大;把自己看得渺小的人,也未必渺小。您还说:“言论的花儿,开得愈大,行为的果子,结得愈小。”
  冰心大姐!您是一位爱的使者。在您的早期作品《春水》、《繁星》、《寄小读者》这些著名的篇章里,处处显现出您是真诚、善良、温柔、纯洁的自身。但您也有着激昂刚健的另一面。正是由于对我们的国家民族和人民爱得很深,您也才对一切阻挠社会前进的丑恶现象抨击得愈烈愈切。您的青年时期是这样。到了晚年,您又写出了一批诸如《我请求》、《我感谢》、《无士则如何》、《落价》等尖锐泼辣的文章,产生了强烈的反响。您把手中的那支如椽大笔,当做解剖社会病态的解剖刀,务求除旧布新,促进国家发展,民族兴盛。尤其可贵的是:您不仅勇于解剖社会,解剖他人,也勇于解剖自己。1992年12月,在您的家乡福建成立了冰心研究会。那次成立会,您的女儿吴青和在北京的一些崇敬您的文学界同志也去参加了。参加会议的每一个人,都在想着:怎样表达对您的敬意。万万没有想到,您却让吴青给我们带去了一封《上“冰心研究会”全体同人书》,要求我们以一种严肃的、客观的、细致的、深入的科学态度,对您的创作进行剖析,不要有半点私情。并说,“我将以待剖者的身份,静待解剖的结果来改正自己!”这篇只有一百多字的短文,我至今尚能背诵,还多次向别人复诵过。我觉得,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文章,能够像这篇短文一样,体现出您那博大胸怀、高尚情操和无私无畏的风格了!
  冰心大姐!在您走过的人生道路上,值得人们追思和感念的事情是那样多、那样多。中国的老、中、青作家,几乎每人都可以说出一些您对他们的影响,有许多人还会深情地叙说出您给予他们细致入微的关切。尽管我们大家习惯把您叫做大姐,但在心里却是把您当做慈母看待的。1993年春天,我因心肌梗塞住进医院进行紧急抢救,家属和我都不敢惊动您。不知您从哪里得到消息,突然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张锲,我想你!冰心”。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您亲笔写的这七个字,不由得一阵阵心头发热,泪雨横流。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想向您尽情地呼喊:“冰心大姐!我也想您啊!想您,想您,想您!”
  冰心大姐!您是一个豁达的人。对于死亡,一直看得很淡,想得很开。您喜欢陶渊明的那两句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说是要向他学习。我知道,您并不是真的无牵无挂,让您牵挂和惦念的人和事还很多很多。您惦念着祖国的富强,民族的昌盛,人民的安乐;惦念着教育的改革,文学的繁荣,中、青年作家的成长;还惦念着身边亲人的健康和进步,惦念着北京中剪子巷那个您在梦中梦到过的牵不断、割不断的朝思暮想的“家”。您走遍世界各地,不断的变换着住处。但是,您在文章里说:无论是福州的老宅,青岛的海军学校,北京的前园恩寺、燕南园,云南的默庐,四川的潜庐,以及伦敦、巴黎、柏林、开罗、莫斯科的一些您住过的地方,都不是您的家,只有住着您的父亲和弟弟们的北京中剪子巷,才是您灵魂深处永久的家!中剪子巷那个地方,我在几年前特地去看过,那是您的父亲在七十多年前由青岛来北京工作后和您的母亲以及弟弟们共同住过的一个小院……
  亲爱的冰心大姐,您不会走,不能走,没有走。您只不过是太劳累、太倦乏了,需要再睡上一会,好好地养息一下。那么,您就安心地、静静地睡吧,睡吧!当您从熟睡中醒来时,您将会看到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更纯净,更成熟,更完善!
  1999年3月2日—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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