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7阅读
  • 0回复

大漠浩歌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9-06-19
第7版(文学作品)
专栏:共和国之庆征文

  大漠浩歌
  张克明 郭瑞民
  火车风笛唤醒沉睡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神秘莫测的“死亡之海”向世界敞开胸襟。
  南疆铁路西延工程由库尔勒出发沿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缘的丝绸古道,横穿南疆千里大戈壁,途经库车、阿克苏、阿图什等南疆重镇,5月在西陲边城喀什落下最后一排轨枕。至此,共和国版图上交通闭塞的新疆出现了除北疆铁路之外的又一座“亚欧大陆桥”,使天山南北同时形成通向西亚和欧洲腹地的通道。
  在交通不发达的大西北,关于路的文化却极其发达。
  为了从这片苦于交通困惑的大漠走向世界,从古时张骞的驼队到今日的筑路劲旅,世世代代的中华儿女进行了坚韧不拔、前仆后继的跋涉与苦斗。如同大海潮一般无数游动的沙丘,掩埋着多少执著前行的悲壮故事和关于路的文化典故。一踏上南疆的茫茫戈壁滩,我们就被这样的消息揪住了心:今年4月22日,一场凶猛的沙暴袭击了南疆,铁路工地有六位正在路基上整道的职工在大风暴里失踪。此处就在当年地质学家彭加木失踪地再往西三百公里的荒凉地界。沙漠公路旁那一排排被“切”断的水泥桩电线杆,告诉人们,这里的沙暴是如何了得。
  据考,汉代以后开辟的丝绸之路共有三条,其北路在天山以北,北疆铁路的走向大体与其一致;其余两条都在天山以南,南路绕经塔里木盆地南缘,中路取道盆地北缘,这是丝绸之路的主干道。而南疆铁路西延工程恰是沿丝绸中路向西铺设的。这里的沙暴世界闻名。先后在大漠中出土的“楼兰美女”和“营盘美男”,揭示了被大漠吞蚀的古老文明。同样,大漠也威胁着现代文明的建设者。1960年,乌鲁木齐铁路局有一位叫刘永清的巡道工,即在兰新铁路天山站附近被沙暴卷走,五年之后被地质勘探队发现时,已成木乃伊。所幸上述六位失踪的职工化险为夷。他们是由原铁道兵改工而来的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的队伍,自1974年进疆修筑从吐鲁番到库尔勒的南疆铁路第一期工程,之后转战天山南北,修建北疆铁路和南疆铁路西延工程,职工在戈壁滩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有对付沙暴的经验。班长安建周说,他们的诀窍就是靠集体的力量。沙暴袭来时,他们的帐篷像片树叶一样被扬上高空,六位工友却紧紧摽在一起,像团骆驼刺似地在沙暴中沉浮。第二天,在十多公里外,他们被维族老乡营救了。
  工地上,职工最喜欢唱《敢问路在何方》这首歌。《西游记》中的孙行者只不过从这里走了一趟,就遇到了那么多的磨难,何况在这里修铁路呢?
  由库尔勒向西抵达边境,有上千公里。铁路穿越的这片大漠是新疆最为荒凉的地方,古往今来被中外探险家视为畏途。“轮台九月夜风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火云遍天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这些古老的诗句,就是对这片荒漠的真实写照。诗中所讲的轮台,是南疆铁路所经的一个小镇,由小镇向西,愈走愈渺无人迹,常常数百公里不见村镇,不见绿色,只有满目黄沙,人们仿佛置身月球之上。在这里修铁路,是对筑路人意志和生命承受力极限的考验。
  冬季,戈壁滩的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多摄氏度,连筑路机械的钢轴也被冻裂。夏天,这里的气温达到零上四十多摄氏度,烈日下的沙滩和钢轨足以烫伤皮肉。筑路工们会为偶然见到的一丛干瘦的胡杨欢呼雀跃。“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戈壁滩的沙暴固然可怖,而日常无孔不入的沙尘更令人难以忍受。一日三餐,饭送到工地,保温桶刚一打开,黄沙便扑进一层,叫人欲吃不能,欲罢不能,只能将掺沙的米饭盛进碗里,浇上开水,三摇两晃,待沙子沉底后,把浮在上边的饭粒囫囵吞下。这时,饥不择食的工友们才觉察到原来自己嘴里也含着沙子,那是从鼻孔吸进去的。正如职工的一句顺口溜所说:“半碗黄沙半碗饭,嘴里藏沙二两半。”
  水是生命之源。戈壁滩上水源奇缺。工地远离村镇,职工生活用水要从一二百公里外运来。水在这里可以说是救命水。一旦遇上沙暴,运输中断,水储存少了是要出大事的。在工地采访中我们不止一次地发现,炊事班的收款箱可以不上锁,可储水箱却是“铁将军”把守。
  说起戈壁滩的水,还有许多故事。去年夏天,全国洪水泛滥,戈壁滩上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晴天朗日,南疆没下一滴雨,洪水却突如其来,刚建成的铺轨基地转眼间被摧毁。职工和家属刚刚撤离,营区就被洪峰吞没了。事后才弄清,原来是天山积雪溶化,致使山中一座水库溃坝,造成这场飞来横祸。
  对建设者来说,大自然的挑战并不足惧,大漠的与世隔绝却使他们经受着深层的心理压力和情感煎熬。工地上不通邮,收不到广播和电视,手提电话收不到信号。今年年三十除夕夜,阿克苏市电视台录制了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实况,大年初一把录像带送到工地。当听到《常回家看看》这首歌时,远离亲人的工友们眼中都闪着泪光。
  为了把火车牵上戈壁滩,铁路建设者无私地奉献着一颗赤子之心。置身于这群大漠拓荒者之中,你会从那一张张朴实、粗犷的脸上读出他们对脚下这片国土的热爱和忠诚。在筑路大军中,李云贵这个叱咤风云的名字,被职工视为“精神的高原”。他是铁十五局指挥长,从二十出头到花甲之年,曾在新疆三次历险。1975年,时任连长的李云贵带队伍进疆参加南疆铁路一期工程建设,因遇车祸,卡车电瓶的硫酸倾洒在他身上,身体被大面积烧伤;1984年一期工程竣工验交时,再遭车祸,撞断了腰椎和两根肋骨,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又奇迹般地屹立在大漠上;1997年8月在指挥南疆铁路西延工程施工中,越野车被沙暴吹翻,原已留下重残的腰椎和肋骨再添新伤。一次次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的李云贵念念不忘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有位维族老乡,赶着羊群在戈壁滩上跋涉三百多公里,磨破三双鞋底,把羊献给筑路工。“新疆需要铁路,边疆人民企盼铁路,一想起这些我就如芒刺在背,我这把老骨头属于大戈壁!”他这样说。正当李云贵开足马力带领职工忘我拼搏之际,老伴周美兰患癌症溘然长逝。妻子自十九岁嫁给他这个筑路郎,过了一辈子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妻子身患绝症,他仍然与妻子和儿女天各一方。女婿是位医生,在美国专事治癌研究,老伴曾提出要他带她去美国治病。可是因为工程紧急,李云贵答应等南疆铁路一铺通就带妻子出国治病。他怎么也没想到老伴走得这么匆忙。这个铁打的汉子拿着两年前就办好的出国护照,痛哭失声。处理完老伴的后事,李云贵又一头扎进大戈壁。
  在一个小站,住着这样一对青年夫妇:丈夫叫胡建国,妻子叫杨琼花。小两口是专门负责接发往铺架前线运输物资的列车的。他们栖身的那节久经风雨的列车车厢,如同漂泊在沙漠瀚海上的一叶扁舟。结婚前,琼花在深圳工作,看惯了眼花缭乱的都市繁华的她,偏偏爱上大戈壁的广袤无垠和坦荡,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支筑路队伍。摆在床头的镜框里镶着儿子的照片,他们的儿子刚满两岁,放在洛阳的父亲身边。偶尔逮住机会搭上顺便的汽车到六十公里外的小镇上给家里打个电话,听到儿子喊妈妈那稚嫩和遥远的声音,琼花的心都要碎了。然而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伟大的爱情同伟大的作品一样千载难逢”,琼花喜欢巴尔扎克这句名言。她的爱情,是同筑路人的伟大创作——南疆铁路连在一起的。
  是的,筑路人以汗水和智慧在这片有着传奇色彩的土地上,谱写出前无古人的伟大作品。
  南疆铁路第一期工程从吐鲁番到库尔勒,总长四百七十五公里,从1974年动工至1984年建成,整整花了十年时间;而南疆铁路西延工程从库尔勒至喀什,全长九百七十五公里,自1996年9月兴建至1999年5月铺通,只用了两年零八个月。筑路职工在这里创造的日铺轨十点六八八公里的本世纪铁路铺架新纪录,令国内外同行和专家为之一震。日本国家放送协会卫星放送局派出山中宏之先生等三人火速飞赴新疆进行专程考察,他们在现场目击组织严密的机械化铺轨作业后,叹道:“这是世纪末的一桩奇迹!”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在筑路人豪迈的歌声里,千里戈壁滩终于走出历史的荒凉,驶入现代文明的轨道。丝绸古道上疲惫的驼铃声,已经永远隐没在历史的风烟里了。
快速回复
限200 字节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