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从龙 [复制链接]

第6版(文学之页)
专栏：西北情

　　云水从龙
　　杨闻宇
　　多年来，我走遍了西北各个省区。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长江、黄河倘若是蜿蜒于华夏大地的两条巨龙，这里的世界屋脊便是江河之源、龙的窟穴。这儿有的是驼马牛羊，珍稀特产，地下蕴有丰富得举世瞩目的诸多宝藏……
　　实施西部大开发，当然是先予之而后取之，所取明显，予什么呢？屈指排序，西北最短缺的是什么呢？是水。人的躯体充满活力，因其主要成分是水。西北是中国躯体上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任缺水，发展下去，比风干了的木乃伊还可厌。
　　唐代以前以至唐代前期，西北繁盛而辉煌。“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史记》）。鄂尔多斯的毛乌素地区水草丰美，临广泽而带清流，有许多明珠式的重要城镇。陇右一带，“闾阎相望，桑麻翳野”。丝绸之路上的楼兰、精绝、且末、鄯善十分知名，“胡商客贩，时见于塞下”。经安史之乱，刀兵烽火之后，这里的社会经济受到严重摧残。其实在唐代之先，烟尘里的西北便开始了马蹄耕耘的历史，弓刀驰逐，血火交加，最后留下的是戈壁与朔漠，戈壁是断折的戈矛，大漠是兵与马被搓揉碎了的骨屑；杀声震天、马嘶盈野也变成死一样的沉寂。
　　近五千年来，中国气候总的是日趋干旱，这在西北地域里显示得尤为突出。大江大河东流去，龙投东海而水亏于西北，仅仅在我身历的三十多年里，分明感觉到雨雪一年比一年少，山山岭岭上所有的雪线在上升、隐没；水神引退而风魔肆虐，沙暴一年比一年凶狂，地表上褪绿转黄，刺目的黄色在加厚加重；沙进人退，绿洲日益萎缩，沙漠无情地吞噬、驱逐沙漠沿线的千门万户；黄河断流，干涸断流期在逐年延续……秦砖汉瓦式的历史碎片一弯腰可随手捡到，老百姓甚至用来垒猪圈垫茅坑，但这碎片一律干燥而疏松，一捏就碎，粉末从指缝间掉下来，消失于沙漠之中。“大漠孤烟直”，这是天地间旋转不已的最高大的问号；“长河落日圆”，这是巨型的、染有血色的至为空洞的一个句号。貌似文明，终局是空虚与灭绝，连转瞬即逝的沙海蜃景也不如。
　　在西北，水之退失与贫穷指数的上升成正比例。据古罗马学者普林尼估计，汉代丝绸之路贸易的盛期，每年贸易总额约合一百多万英镑。两千多年过去了，而今的西北，因缺水而草树大面积枯萎，人畜为了生存，向残留的植被疯狂攫取，而攫取无度导致千山荒秃，飞鸟绝迹，业已陷入了生态失衡的恶性循环。
　　长龙归于东海，洋烟熏向西部。中华民族近代史上的一度沉沦，是以东部沿海门户洞开、外国人火炮与烟枪一并进入开始的，直至西部偏远山区的烟民躺在烟榻上，慨叹洋玩艺的先进、迷人而落下帷幕。
　　毋容置疑，水利是西北盛衰的重要血脉。
　　祖国西南地区水资源有着前途无量的开发前景，目前的开发利用消耗率仅为百分之零点九，而西北，河西走廊内陆河的消耗率已达百分之七十五点四。南水北调，在整个西部分明是一个进行开发的天造地设的突破口。
　　我们已经进入了工业化的时代，这一前提决定了新型的水利开发不同于四十年前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命题。人所共知，电力是现代化、工业化、高科技须臾不可缺少的“血液”。着眼未来，从长远计，1969年，我国就在甘肃永靖县建成了发电量当时为亚洲之冠的刘家峡水电厂，邓小平、李鹏、朱镕基分别亲临过电厂指导工作。去年10月，朱镕基总理在宁夏考察期间，首次将生态保护与粮食工作结合为一体，提出了“以粮代赈，退耕还林还草、减轻环境承载压力”的长远规划。沿着“黄河龙”，舍得费心力，再次证明着西北水利资源的地位日趋紧要，弥足珍贵。
　　龙，历来是炎黄民族的图腾。红军长征，走出来的也是一条龙的踪迹。这支队伍1935年落脚于“黄河龙”的腹部，奋斗十三载进入了北京城；进入北京，展眼间又过去了半个世纪。巨龙要回首，西部大开发———当今，我们的粮食供大于求，天时、地利、人和，这正是在西北退耕还林、还草，重造秀美山川的大好机缘。
　　有水，黄河才不断流，秦晋交界的壶口才有奇观；有水，银南平原才会保住“塞上江南”的千秋桂冠；有水，大西北才能扭转沙进人退的惨痛现状，恢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丽画卷；有水，塔里木河才能杨柳婆娑、胡杨复生，牛羊成阵，驼马成群……尽管这是早年的草稿，却可以想见，西北若是有了充裕、周密、丰沛的水利，工业的调整、重组、改造，农业基础地位的强化，风格独具的旅游产业，一定能迈开坚实有力的步伐。
　　西部的本色是绿色而不是黄色。今岁是龙年。风从虎而云从龙，云是水的升华，也是雨的母体。千年机缘，巨龙行雨，首先会在“水”字上做出一篇壮丽、深远的大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