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我上车站送你……” [复制链接]

第6版(文学之页)
专栏：

　　“明早我上车站送你……”
　　范敬宜
　　从湖北十堰市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了。上了年纪，许多事情时间一长就记不真切；唯独有一句话时时在耳畔萦绕，难以忘怀：
　　“明早我到车站送你……”
　　极其普通的一句话，却震颤了我的心灵。
　　这是一个颇有戏剧性的故事。
　　去年9月18日，我随成思危副委员长到十堰市检查《义务教育法》的执行情况。下午开会之前，市长马荣华到我住处，第一句话就是：“老范，你和我们十堰市有缘分哪！”我不禁一愣，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到十堰，而且不记得过去与十堰有过什么接触。马市长见我不解，笑着说：“你还记得和我们郧县鲍家峡镇中学的一位老师通过信吗？”
　　噢，当然记得———是张自明老师！不过那个“郧县”太生僻了，我总是记不住。
　　刹那间，我思如潮涌。直到开会听汇报时，心情还平静不下来，脑子里不停地闪动着那位相貌敦厚、衣着俭朴、行走不便的农村教师的形象。
　　说来话长。1998年3月23日，正是我从《人民日报》卸任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清理文件信稿。在当天收到的读者来信中，有一封寄自十堰市郧县鲍家峡镇中学。拆开一看，写信人就是这位张自明。端正的字迹和流畅的文笔，引起了我的注意。在这封信里，张自明深情地倾诉着对《人民日报》的热爱。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是《人民日报》的忠实读者，报纸上的许多报道和文章使他受益不浅，党报已经成为他工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良师益友。他举了许多具体篇目，说明哪些文章解决了他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可是，1997年冬天邮局收订1998年度报刊时，学校由于经费困难，削减了《人民日报》。张自明心里又难过又着急，他生活里不能没有《人民日报》呵！自费订阅吧，对他这样一个收入微薄的教师来说，实在是太重的负担。他接连“斗争”了好几天，直到报刊收订的最后期限，才下决心，跑到朋友家里借了二百元钱，抢在邮局下班之前，把《人民日报》订上。张自明讲述这番经过，是希望《人民日报》的同志能够理解一个农村读者的心情，把报纸办得好上加好。
　　我是在贫困山区长期生活过的。读着张自明的来信，仿佛触摸着父老乡亲们那颗颗滚烫的心。读到动情处，不禁潸然泪下。当晚，我心情激动地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感谢他对《人民日报》的信任和厚爱，更感谢他给我上了一堂难忘的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课。
　　在第二天新旧交替的编委会上，我特地向大家读了张自明的这封来信，听者无不感动。最后我说：“过去我自认为对这张报纸还是尽心尽力的，读了这封信，深深感到和读者的期望还有很大的距离，内心很惭愧。我希望同志们把这封信作为一种鞭策，进一步提高自己把党中央机关报办得更好的责任感，不辜负全国千千万万读者对这张报纸的殷切期望。”
　　邵华泽社长当场拍板：5月份庆祝《人民日报》创刊五十周年的时候，一定要邀请张自明老师来参加读者座谈会。并且决定，免费赠送张老师一年的《人民日报》。
　　后来，张自明果然应邀来到北京，受到人民日报社同志的热情欢迎和接待。我们见面的时候，他激动地告诉我，人民日报邀请他来北京开会，成了潘家峡镇的一桩佳话，连市里领导也知道了。《十堰日报》为此还发了消息。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光荣，也是他从教二十多年受到的最高奖赏。
　　这次见面，我才知道张自明幼年患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他带着病残之身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教育着农民的下一代，这种精神使我更增加了对他的尊敬和感佩。
　　可是，我绝没有想到，会有一天来到他所在的十堰市。
　　十堰市政府的各部门汇报完执行《义务教育法》的情况后，轮到我发言。我说：“我相信市领导讲的关于教师队伍的情况是真实的，因为他讲的和张自明老师给我讲的基本一致。我相信，在十堰市，像张自明这样全心全意投身教育事业的，决不止他一个……”接着，我讲了和张自明交往的经过。参加会议的当地干部尽管知道有这回事，听了我讲的来龙去脉，竟个个热泪盈眶。主持会议的马市长当场发话：“请办公室马上派车去郧县，把张老师接来，和老范见面！”
　　当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外面下着中雨。我担心农村行车困难，再三劝阻，车还是冒雨出发了。原来以为十多里路很快就能接来，许多同志，包括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和好几位中央和市地报纸、电视台记者，都在会场等待这次戏剧性的重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了，车还没有回来。我坐立不安地等着，担心途中出事。直到晚上九点多钟，张自明才两脚泥水，来到宾馆。可以想象，那十多里路程是何等艰难。
　　那个晚上，与其说是“叙旧”，还不如说是座谈和采访。平时很少有机会真正接触最基层教师的干部和记者，都把张自明当作一座“富矿”，把他围在中间，提出一个个关心的问题：下面对《义务教育法》究竟贯彻执行得怎样？教育经费投入是否到位？教师能否按时领到工资？农村学生辍学率高的问题解决得怎样？学生厌学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张老师一一作了生动、详尽的回答，大家听得非常入神，非常解渴。许多问题经他这一解释，都感到心里更有数了。
　　张自明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们，前年参加人民日报的读者座谈会，受到很大鼓舞，同时也看到自己的不足。回来以后，他用人民日报先后寄给他的稿费、赠报款和县教委、镇教委、学校发给的奖金二千七百多元，办起了一个“科技兴农书屋”，免费为渴求农业科技知识的农民提供科技知识和信息，邵华泽社长还为书屋写了匾额。张自明一再恳切要求在场的人民日报记者转达对社长、总编辑以及各位有关领导同志的深切谢意，并表示一定要进一步开展好农科教结合的改革实验，走出一条“学校培训学生、学生掌握技术、回家带动农户”的路子。
　　张自明的朴实和热情，也深深地感染了在场的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他们都表示要帮助他实现电脑教学的愿望。
　　不知不觉，时间已到十一点多钟了。主人一再劝我们休息，只好“散会”。临别时，张自明紧紧握着我的手说：“明早我上车站送你！”
　　大家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张自明疑惑地问：“怎么啦？”
　　旁边一位同志笑着说：“不怎么，不过老范走的时候不用上车站。”
　　张自明恍然大悟：“啊，我忘了，你们有四个轮子吧？那我就到宾馆门口送你，可以吗？”
　　大家又一阵会心的笑。多纯朴的农民啊！他根据自己的经验，肯定以为我们是坐长途班车来往的，而贫困山区农家的生活习惯，坐一趟班车已是不低的消费，上车站送客更是一种最高礼遇。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更高的物质享受。
　　这一夜，我久久未能入睡，想得很多很多。农民为社会付出的太多了，我们呢？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