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画出是君山 [复制链接]

第6版(文学之页)
专栏：笔墨山水

　　丹青画出是君山
　　李丹
　　一登上驶向君山的快艇，人就整个地跌入洞庭湖的浩淼、“洞庭波涌连天雪”的瑰丽和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范仲淹远阔的诗句里。
　　天高云淡，阳光温煦。远处的君山，如同一抹淡淡的蛾眉，横卧在湖光潋滟的秋波之上。稍近，则像一朵烟云轻笼的睡莲，从洞庭湖这张碧绿的大荷叶上半明半晦地写意出来。这就是那座无数古人心向往之却只能望湖兴叹无法接近的君山么？是最早贬官岳州的唐代诗人张说，将洞庭望成一阕秋词，用“日见孤峰水上浮”寄托满腔真挚情怀的君山么？是滕子京伫立岳阳楼上，扶着栏杆遥望“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而生出无限惆怅歌哭的君山么？是放达的李翰林太白公游至“水天一色，风月无边”的洞庭，吟咏“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的太虚妙境么？是大才子刘禹锡那“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所描绘的意境么？其实，她不过是一个仅零点九六平方公里的椭圆小岛，因为拥有了洞庭湖这个浩然于天地的千古名湖，才令古往今来的墨客骚人名流雅士情有独钟，题咏吟叹，而使君山更添许多妩媚、意趣。真感谢洞庭这一泓浩瀚的湖水，它滋养着、烘托着、辉映着君山，使她不仅涵蕴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和魅力，而且成为一种人文精神的载体。一位大圣人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而君山山水一体，既蕴藉着山的沉静又透着水的灵逸，二者不可分割。这绝妙的景致，是智者乐处，亦是仁者乐处。
　　岛边湖草萋萋，岛上漫山遍野植被披覆，清一色调的绿仿佛舞女舞蹈时飘扬的翠色裙裾。相传君山七十二峰为七十二位螺仙所变，这些嫩绿、油绿、墨绿、黛绿的颜色，含烟沁翠，如诗如梦，莫不是仙女们变幻的各种柔曼的姿容？她绿得鲜活，绿得青春，绿得细腻缠绵，绿得深沉如墨，高高低低、浓浓淡淡如一串串音符，从茂林修竹、古木苍山间跳荡出来，我分明听出这是仙女们奏出的金石丝竹之声。漫步在浓荫下的小径上，穿越在由古老神话和传说编织的投影里，我只能隔着时间把历史反复揣摩。
　　寻芳至二妃墓，墓前墓后一片斑痕离离悲泪点点的翠竹。我凝望着，默立久久。清凉的风悠悠地从竹林吹过，这风一定吹拂过思念舜帝的二妃攀竹伤心恸哭的瘦影的。试想那时，该是怎样的凄凄惨惨切切？“君妃二魄芳千古，山竹诸斑泪一人”，我轻轻地抚摸着这泪水染成的斑竹，仍能感觉到很久以前这一颗一颗清泪滴落时的温热。哦，这斑竹原是因承载了太多太重的情感，才不肯在岁月的风尘中随便消弭而千古不干。如今流泪的断肠人早已杳然鹤去，而斑竹依旧，留下的美丽得令人心碎的故事百代不衰。它是大美，是真情，是心祷，是期盼，是不朽的爱，是撼世惊心的绝唱。如果说二妃墓是女性情感的试金石，那柳毅井便是男性心理的审判台。我站在柳毅为牧羊的三公主下洞庭龙宫传递血书的井口，不禁为他的洁志芳行所感动。在这个急功近利的世纪末，还有谁会无私无欲地付出？传说，浸润着人们多少美好善良的愿望和追求。君山，分明是一座深积的情山。而那个一襟风月两袖云烟、吟哦“三醉岳阳人不识”的吕洞宾，为何也要飞过洞庭来到“朗吟亭”羽化成仙？还有杨么领导农民起义的“飞来钟”、汉武帝的“射蛟台”、烟波亭、湘妃庙、猴园、金龟池……据介绍，君山有一墓、二楼、三阁、四台、三十六亭、四十八庙，如此驳杂、凡俗、涵容万象，却是那么和谐、默契、淡雅，宛若一位大手笔随意点染，自然成趣。几千年来，它们相伴相守在这个小岛上，看潮涨潮落，听松风天籁，这需要一种博大而深刻的包容。
　　君山在美丽传说的底色上，还有许多深奥神奇的真实色彩有待人们去认知。在君山南麓断壁巉崖间，残存着几方摩崖石刻，学富五车的张说曾无奈地叹道：“岩坛有鹤过，壁字无人识”，最近有关专家鉴定为梵文，由此证明君山原来还是佛教圣地，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悠久的历史渊源。全国十大名茶之一的君山银针即产于此。据记载，它盛称于唐，始贡于五代，以“芽身黄似金，芽尖白如玉”被誉为“金镶玉”，获莱比锡国际博览会金质奖章。遗憾的是产量不多，也许正因为稀少，才更显珍贵吧？
　　夜宿洞庭山庄，这是典型的二层园林式建筑，绿荫掩映，爬山虎像绿色装饰，布满了粉墙，连翡翠的琉璃瓦上也长出了几株纤秀却绿意盈盈的小树，不知当初的种子是飞鸟衔来还是从树上随风飘落？这都不紧要了。君山睡在水上，洞庭湖是君山的床。我躺在这秋夜的温柔的床上，四周是无边的墨色的静，不绝于耳的只有几千年来依旧的涛声，那是涌动在君山底下一种生生不已的生命的息脉。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实、安稳，山水可以沉静浮躁的心态，洗涤世俗的心尘。君山也睡了，打着均匀的鼾声。洞庭湖为我和君山守夜。
　　临走前，君山公园主任刘先生陪我登上试茗阁，这是君山最高处。站在楼顶上，俯看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洞庭烟波，不闻丝毫落叶飘零天地萧瑟的秋声，而“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宽阔的云水襟怀油然而生。我想起君山上那棵二百年的老人树，它被蚁虫蛀得只剩半张皮，却顽强地将二百年的浓荫如织如盖地散开福佑于人。我在深深感念的同时，祝大自然永不凋残，祝碧水青山与人类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