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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书缘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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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2000-01-15
第8版(周末副刊)
专栏:大象书话

  奶奶的书缘
  张雨生
  奶奶只字不识,爱书却十分虔诚。她的一生竟然与书有缘,是阴差阳错,还是乾坤倒转?奶奶相信《贤文》中的一句话:“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她的书缘,是前世所修——命中注定的吧。
  解放初期,村里扫盲,不识字的人都得上夜校。奶奶晚上要纺棉花,没得空闲。她对村长说:“我在家里学吧,孙儿会教。”我听了很高兴,写下“唐司月”三字,贴在墙上,让她从村名学起。奶奶和爷爷是同村人。唐司月生她,育她,嫁她,娶她,她又在这里养儿育女,创家维生,应该说,村名是她最熟悉的,最有感情的。可是,学了些日子,她总记不住,终于打了退堂鼓。奶奶笑着对我说:“我认识它,有什么用?有儿孙们认识它,就行了呗。”
  尽管只字不识,奶奶对书的爱,却是一般人不可比的。
  土改那年,村南的刘家畈,没收了几户地主的财产,堆在乡公所的稻场上。很快,农具、家具、粮食、衣物等,被贫雇农分走了。唯有几十本书,堆在一张席子上,没人要。乡长开恩说:“上学的伢儿,每人拿两本。”那个时代,线装书是对叠的,翻过来,订成本子,可以练毛笔字。我拿回两本,要拆开,奶奶忙制止。“用书做本子,造孽了。”妈妈想拿去剪鞋样,奶奶更不让。“用书剪鞋样,踩在脚下,会遭天打五雷轰。”她把两本书要去,锁进箱子里。她对我和妈妈说:“打倒地主,还能打倒书?”
  奶奶爱书,是惜爱、护爱,更多的,还是崇爱、敬爱。孔子弟子爱《论语》,耶稣门徒爱《圣经》,也到了崇爱敬爱的程度,但那是偏爱,有选择的爱。奶奶爱书是博爱,对一切印成文字的纸张她都爱。她以为,写书的都是圣人君子,写到书里的,至高无上,天经地义。
  书籍神圣的观念,在奶奶的脑子里也曾受过冲击,但却丝毫没有动摇。有两件小事可以作证。
  二爹在武汉成家的那年,奶奶同爷爷去住了一些日子。细爹从北京赶来聚会,夜晚无事,他们念《水浒》给奶奶听。念到潘金莲的故事,奶奶吃惊了。她疑惑地问:“那样的事,怎么可以写到书里?”奶奶茫然不解。这件事是细爹告诉我的,我之所以记住了几十年,是因为后来还有一件事加深了我的印象。中学的语文课本上,有篇《智取生辰纲》。一次,我在屋后的树林里朗读,奶奶听到宋江等人的名字,跑过来问我:“你读的是不是《水浒》?”我回答:“是从那本书里选下来的。”奶奶一听,急了,“有没有个不好的女人?”我肯定地回答:“没有。打劫生辰纲的好汉们,全都是男人。”奶奶这才放心地说:“那样的事,写到书上,伢儿们读不得。”
  奶奶爱书,还是一如既往。她的一生,遇到过许多伤心事,其中一件,是在“文革”中烧了她帮我保存的书。奶奶几次给我讲述这件事,总是掉眼泪。
  我高中毕业那一年,搞社教,被学校取消升学资格,给一张肆业证,让回乡种田。奶奶见我挑回一箱子书,还是很高兴。那只箱子,是爷爷请柯家村的木匠师傅做的。奶奶顶着夏天的烈日,用桐子油擦了一遍又一遍,金黄金黄的。我参军离家的时候,奶奶说:“这些书我先替你保存着,将来你结婚成家了,再搬去。”她拿出书,细心地整理,破损的,粘好,卷角的,压平,再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我离家的四年,是“文革鼎盛”时期。1969年夏天,我回乡探亲,奶奶诉说的第一件事,是那只箱子里的书,让人硬抢去,说是毒草,全烧了。奶奶越说越伤心。我忙宽慰她说:“那些书,多数是课本,用不着保存。”奶奶说:“不能那么讲。你懂的许多事,还不是从那些书里学的!”
  不识字的奶奶,一生的最大愿望,最苦的追求,是让儿孙读书。二爹读到朝阳大学毕业(解放前的政法学院),细爹读到清华大学毕业,在北京大学教书至今。对于穷乡僻壤的小户农家,那负担的沉重,是外人难以想象的。解放前后,我家只有几亩薄地,种的棉花,全由奶奶和妈妈纺成线,请人织成布,再卖。白天下地,晚上纺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国女人的耐劳和坚韧,不是这篇小文能写出一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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