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康的眼睛 [复制链接]

第6版(文学之页·读书天地)
专栏：边关采风

　　木康的眼睛
　　张昆华
　　木康在哪里？在朝霞覆盖、夜空星繁的高黎贡山上。无论骄阳照耀、寒月洒辉，也不管春风秋雨、夏云冬雾，我每次去木康都会感受到：那里的每一秒钟都是清醒时分，都睁着明亮的眼睛……
　　我靠近飞机的舷窗俯视大地，只见中缅边界山峦起伏，森林苍茫，江河纵横，平坝相连，村村寨寨星罗棋布，大道小路密如蛛网；在一朵朵云彩游游移移的天涯，便是澜沧江下游湄公河畔的金三角和怒江下游萨尔温江流域的果敢地区，那里隐藏着大大小小的毒枭种植生产和经营集散鸦片、海洛因的巢穴。德宏州所处的地理位置和漫长的边境线，就让境内外的毒品贩子认为有空隙可钻，这也使我们的禁毒斗争面对着十分复杂而艰难的局面。
　　追赶着菩提树、大叶榕、凤尾竹的绿色身影，我们驱车来到木康公安边防检查站。真是名副其实的双坡垭口。伸向边境的龙陵山坡与插入内地的潞西山坡，宛若两条粗壮的臂膀把垭口举向高处。巍峨的山脉敞开一道国门，既筑成通向东南亚和南亚的国际大道，也铸就守卫边疆的雄关铁卡；既为改革开放、繁荣经济作出贡献，也为边境安宁、社会稳定倾心尽力。此时正是新千年的傣族泼水节、景颇族目脑纵歌节前夕，在西部大开发的春风里，边贸、投资、考察、旅游兴起热潮，出入垭口的车辆高峰日可达五千多辆，人员则在一万五千以上。道路随时通着，时光在这里是不会停滞的；出入边境地区的车辆人员流过木康犹如奔腾不息的江河。官兵们在履行着国家赋予的职责。我投身进去，又看见我所熟悉的那一面面挥舞的红旗绿旗，那一个个或停或行的手势，那一声声来自四川或是山东或是内蒙古或是黑龙江的口音在平和地询问……但我跟前的官兵们已不是我曾经相识的那些面孔了。尽管他们依然的年轻，依然的有礼，依然的热情，依然的机敏，依然的橄榄绿军衣上透出斑斑汗迹，依然的带着国徽大盖帽，那铁青色的帽檐下闪烁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风华正茂的新兵入营，两三年后成为年轻的老兵；老兵走了，新兵又来。他们一个个把自己所建立的功勋留在木康，为坚强的堡垒、生长的长城添加了沙、石、砖或是花、草、树，带走的只是对木康岁月的长久回忆。在检查大厅的展览室里，我虽然从公安部授予木康站的“缉毒模范边检站”等一面面记载着他们光荣业绩的锦旗上看不见他们的名字，但我却从一面面锦旗的一根根经纬线上发现了他们的汗水和鲜血的光彩，听见了山风吹拂锦旗飘带响起的青春与生命的声音……
　　就说那位女班长吧，过往的人们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叫晓林。只是因为她文明执勤的风采使人们一见她便能抛弃长途烟尘，此后也不由于年代远逝和距离拉长而忘却她那微笑的眼睛。在她与木康告别多年之后，站上还不断收到寄给“微笑的女上士”的新年祝福卡；有来自外国的明信片，把她称为“女兵维纳斯”；还有一张精美的明信片寄自大洋彼岸，抄写着智利大诗人聂鲁达的诗句献给她，以表明她的微笑对于海外游客是多么珍贵：
　　你需要的话，可以
　　拿走我的面包，可以
　　拿走我的空气，可是别把
　　你的微笑拿掉……
　　木康站的女兵有让好人和朋友铭记不忘的微笑的眼睛，也有让坏人和毒贩遗憾终生的犀利的眼睛。那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女兵王春花登上从边境开往内地的一辆大客车执行公务。当一个怀抱小孩的妇女递过证件时，一见女兵的眼睛手便微微发抖。这细小的异常引起王春花的疑心，看过证件再对视那女客时，女客便转过头去佯装镇静。把女客叫下车去检查室检查，王春花从她身上搜出几块海洛因。那女客怀中的小孩以为这女兵就是要她妈妈身上的那种东西，并不知道那就是要命的毒品，便掏出她妈妈藏在她身上的一块海洛因，说：“阿姨，还有……”那女客一看加上这块，贩毒数量就可定死罪，当即跪下，将一沓大钞塞给王春花，哭着说：“收下这一万，求你放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娃娃等我回家呀！”王春花把她拿钱的手挡了回去，只是说：“你看看我的眼睛……”那妇女哪敢再接触王春花的目光呢，便低下头去放声大哭起来。王春花也流泪了。当天深夜王春花总是睡不着，躲在被窝里打亮手电，写了一段日记：“今天，我抓获毒贩黄朝霞，缉获三百五十克海洛因，我将又获得一枚军功章，心里应该高兴才是，然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现在仍然想的是，那三个孩子今后的日子怎么办？但假如放了她，会有更多的孩子失去母亲，更多的母亲失去孩子，我恨海洛因……”
　　我曾在国境线上的瑞丽江边听一位缉毒侦查员说，境外的贩毒分子流传着一句话：“别看木康的眼睛。”有的说得更具体：“那个站长张斌的眼睛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更厉害……”
　　我到木康站的第三天，张斌从边界一线回来接受采访。他缉毒的传奇故事很多。他看了看一辆大卡车上拉着的七根粗木料，敲了敲，听出了异声，便从掏空的木料里查获二万多克海洛因；他从一辆满载瑞丽西瓜驶往四川的大卡车上，目光透过重重西瓜，看见底层的右角有透明胶带粘着的西瓜，倒瓜检查，十几个西瓜里藏着三百多克海洛因。更为神奇的是他拦住一辆大理巍山人的旅游包车，查获四十三名男女人体携毒。不论贩毒者多么狡滑，夹藏在臭牛皮、槟榔壳、油罐车、备用胎、化妆品或是拖鞋、帽子、核桃、菠萝、馒头等等之内的海洛因都被查获。在张斌任木康站长的三年内，他直接破获和参与破获的贩毒案件六十余起，共查获海洛因六十余万克。真是够厉害了。
　　我问张斌：“你用什么秘密武器发现他们体内带毒？”
　　“问话探心，察言观色，凭我的眼睛。贩毒分子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张斌缉毒屡战获胜，毒品贩子把电话打到站上进行威胁，对他说：“你让我们吃不成，我们让你活不成。我们已悬赏二十万买你的头……”
　　“他们出价也太低了。”张斌微笑着说，“木康站查获大量毒品，大大减少了危害，我们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好处，是任何毒枭出多大的价钱都买不起的。”
　　我和张斌边谈边向检查大楼前的通道走去。官兵们正紧张有序而又快速便捷地执行着勤务。在不断驶出驶入的各种车辆之间，我看见了才入伍就接过在缉毒战斗中牺牲的哥哥尹铭志烈士的钢枪的女兵尹铭燕的眼睛；也看见了两个月前从一辆运载着芒果干的卡车底箱内查获海洛因二十多万克和美制手枪两支、子弹九十五发的李建伟少尉的眼睛……在我看来他们也是平凡人的眼睛。但他们的不平凡之处在于他们的眼睛凝聚着对祖国和人民的深沉的爱和对毒品贩子的强烈的恨。正是这种爱和恨的交织燃烧才使他们的眼睛所放射出的充满智慧和勇敢的光芒让毒贩胆战心惊，现出原形，败倒在木康边关之下。
　　因此，我赞美木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