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俄罗斯 [复制链接]

第7版(国际周刊)
专栏：

　　谁主俄罗斯
　　对谈专家：夏义善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董晓阳中国社会科学院欧亚所副所长
　　王郦久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所博士
　　主持人：孙东民本报国际部编辑
　　叶利钦辞职，让位给普京，是叶利钦精心策划的政治安排。叶利钦选择在有象征意义的千年之交提前交权，也向世人表明他并非“嗜权如命”，而是以国家大局和民族利益为重的政治家。
　　主持人：近两年来，俄罗斯政局常常表现出不可预料性，叶利钦频繁撤换总理，让人感到眼花缭乱，叶利钦最终选中普京作为继承人是出于什么考虑？
　　董晓阳：叶利钦是在关键时刻推出普京任总理的。叶利钦提前辞职，让位于普京，是精心策划的政治安排，避免过早推出普京而使他成为众矢之的。其主要考虑有三：一是借议会大选取得的有利形势，争取时间，打乱竞争对手阵脚，保普京赢得总统大选；二是确保叶利钦之后的俄罗斯不走回头路，其开创的事业能够得以延续；三是确保叶利钦卸任后的各种待遇，特别是叶利钦家人在任何情况下免于法律追究。叶利钦是苏联解体的始作俑者，执政期间树敌过多，加之媒体报道其家人有贪污受贿之嫌，能否找到一位可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相托付的可靠保护者，对叶利钦关系重大。普京在这方面完全满足了叶利钦的愿望。叶利钦退出后还会在一段时间内特别是普京竞选期间充当“军师”或“影子总统”的作用。
　　王郦久：叶利钦辞去总统职务，由普京任代总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初步达到了叶利钦平稳交权的目的。
　　叶利钦健康状况长期不佳，对治理国家越来越难以胜任。俄罗斯民众对其改善国家处境的能力已不抱希望，普遍企盼在新世纪举行的总统大选中能够出现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从而把俄罗斯引向稳定和繁荣。叶利钦深知自己在民众心目中早已成为“历史”人物，因此，既然已经有了自己中意的接班人，何不体面地提前下台，给人们一个“令人惊喜的世纪礼物”，他急流勇退，以图留下“贤明”的、俄罗斯“民主之父”的美名。叶利钦选择在有象征意义的千年之交提前交权，也向世人表明他并非“嗜权如命”，而是以国家大局和民族利益为重的政治家。
　　夏义善：叶利钦的这一举措，充分显示了他当断则断和作决定出其不意的独特性格，是他8年总统生涯中走出的最后一步好棋。
　　叶利钦之所以把大权提前交给普京，在于普京任总理期间，处理车臣问题坚决、果断，与总统办公厅相处和谐，对叶利钦忠诚，充分赢得了叶利钦的信任。
　　从目前的效果看，叶利钦提前引退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首先，普京对叶利钦的信任和提携给予了应有的回报；其次，总统竞选形势对普京十分有利，普京的支持率进一步上升；叶利钦辞职后经济上反映良好，股市指数上升，人们对俄罗斯经济前景的信心增强。
　　世纪之交，俄罗斯社会希望出现一个能在新世纪稳定俄罗斯局势、使俄罗斯走向复兴的强人，普京的出现，满足了人们的愿望。
　　主持人：3月26日，俄罗斯将举行第三届总统选举。总统选举不仅是俄政局演变的焦点，也是世人瞩目的国际热点。仅在几个月前，普京还是不为人晓的人物，但现在却是最热门的总统候选人，人人都说是时势造就了普京，应怎样理解普京的崛起？
　　夏义善：普京的崛起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人为因素。与叶利钦的大力提携有直接关系。俄罗斯的媒体对普京进行了有利的宣传，把他塑造成一个新的领导人的形象；二是普京自身的因素。近10年来，俄罗斯政治混乱，经济衰弱，人民生活水平下降，世界强国的地位跌落，人们希望有一位强有力的政治领导人出现。普京的出现，满足了人们的愿望。
　　董晓阳：普京的崛起有重要的社会原因，是社会抉择的结果。议会大选结果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这一点。叶利钦也看到和认可了社会层面的这种选择。俄罗斯社会对叶利钦退出政治舞台已有准备，在世纪之交，他们希望新一代人物出现。俄罗斯社会希望出现一个能在新世纪稳定俄罗斯局势、使俄罗斯走向复兴的强人，社会心理更注重实际，理想主义和意识形态色彩趋于淡薄。
　　普京在车臣问题上的做法有很强的社会感召力，个人形象塑造得当。他迎合了当今俄罗斯选民的爱国主义、民族自尊和反西方情绪，满足了俄罗斯百姓渴望稳定、秩序的社会心理。
　　王郦久：普京的经历很有特色，他曾在安全机构任职，对其树立强硬形象，团结强力部门和赢得民族主义选民有利。同时他上任时间不长，不承担历史包袱，没有积怨，容易被选民认可。此外，普京不急于抛出全面纲领，使自己的政纲处于模糊状态，但又及时抓住其他派别好的口号和旗帜，这对于争取由于政见不同处于分裂状态的民众十分重要。
　　普京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即将进行的大选是一场没有强有力竞争对手的竞争，只不过是对他总统职位的一次确认。
　　主持人：在俄罗斯大选前的党派斗争中，普京的胜算如何？
　　夏义善：普京任代总统后，为了赢得大选的胜利，抓了几件大事：一是对总统办公厅和政府两套班子进行调整，目的是改善两个班子的形象和加强力量；二是淡化意识形态色彩，争取左中右各种政治倾向的选民；三是宣布俄罗斯的战略构想。在叶利钦宣布辞职的前三天，普京在因特网上发表《千年之交的俄罗斯》，宣布他的社会和经济发展战略；1月14日公布新的国家安全构想，阐明国家利益问题，作竞选宣传；四是集中力量解决车臣问题，加大对车臣叛军的攻击力度；五是任命卡西亚莫夫为第一副总理，全力抓经济，以保持经济稳定，解决同西方的债务问题。为了争取选民，普京宣布将第三次上调退休金的幅度由15％提高到20％，并许诺提高国有企业工人的工资。
　　普京赢得总统大选有许多有利条件：1.大权在握。他身兼代总统、总理两大要职，集国家所有行政权力于一身，成为俄罗斯头号实权人物。俄罗斯的历史和现实说明，权在谁手里，谁就可以赢得大选。2.俄军在车臣问题上的主动权在大选前不会丢失。虽然车臣分裂武装分子还有相当实力，但俄军占有绝对优势，“车臣因素”将会帮助普京赢得大选。3.目前俄罗斯国内经济状况略有好转，看来两三个月内不会爆发严重的金融危机。4.普京的魅力赢得了众多民众的好感。强硬、果敢、干练的风格迎合了俄罗斯民众期盼“强人治国”的愿望。5.提前大选使普京占有了时间上的优势。
　　王郦久：普京任代总统后，加强权力基础，抢占大选先机。普京上台伊始便作重大人事调整，同时，把握车臣战争火候，使其为大选所用。普京还扩充竞选实力，削弱竞争对手。除“统一”和“正义力量”联盟已成为普京主要政治支柱外，普京还积极团结与其立场相近的“我们的家园———俄罗斯”运动。此外，普京积极与“全俄罗斯”运动等进行会晤、磋商。从目前情况看，没有人可以真正对普京构成威胁，因此这次大选只不过是对普京总统职位的确认。
　　董晓阳：普京进行的是一场没有强有力竞争对手的竞选。如果普京竞选策略得当，不出现大的失误，可能稳操胜券，在第一轮投票中获胜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总统竞选是个人之间的角逐，对手的个人魅力和选民基础非常重要。
　　除了以上提到因素外，还有一些有利因素：1.强力部门的支持。普京是俄罗斯历任总理中唯一能够插手并较快掌握强力部门的人物。2.舆论支持。3.财团的支持。4.俄罗斯近10年改革已经造就了一个既得利益集团，这些人原来是支持叶利钦的选民，他们会自动转向普京。5.地方领导人更多地倒向普京一方。不但一些持观望态度的地方领袖倒向普京，甚至原来属于反对派的地方首脑也纷纷倒戈。
　　一向被认为是普京主要对手的普里马科夫在短时间内受到议会选举失利、提前大选和组织人员分裂三大打击之后，一蹶不振，迄今没有表示参加竞选之意。另一对手俄共主席久加诺夫的选民基础是固定的，很难大幅度扩大选民基础。其他对手进行的是没有希望的竞选。亚夫林斯基和日里诺夫斯基虽然参选，但他们自知难赢，参选只是为了捞一些政治筹码和保持政治声望。
　　当然普京参加总统竞选不是没有雷区。首先，必须保证现有的竞选态势得以保持；其次，必须不发生竞选策略和言行失误；第三，必须保证车臣战事顺利，并在大选前有一个阶段性成果向选民交待；第四，必须保证经济上不出现卢布大幅贬值那样的金融动荡；第五，必须保证清廉的形象，不被证明有腐败行为；第六，必须保证个人人身安全。
　　普京将对政治经济制度进行有限的改革，在适当的时候修宪，并将继续肯定市场经济的基本方向，同时探索符合俄罗斯特点的改革和发展道路，搞可控制的市场经济。
　　主持人：普京上台后，内政方面将会奉行什么样的政策？
　　王郦久：普京不会根本改变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外交政策，但将依据需要作适当调整，推行更为灵活务实的政策，摸索一条具有俄罗斯特色的强国之路。他将落实宪法体制，强化国家政权。叶利钦主持制定的1993年宪法，确定了以总统制为主体的多党民主体制。经过几年实践，这一体制已基本被社会各界接受，但也暴露出强总统、弱议会、小政府的弊病，导致三方面冲突不断。在上届杜马中，多数党提出修正意见。普京会在适当的时候迎合多数议员的要求，进行修宪。但同时他又表示“修宪并非当前的首要任务”和“适当时机”，重要的是“落实宪法，使之成为国家社会和个人的行为准则”。
　　董晓阳：普京在经济方面没有大的举措。由于问题积重难返，普京在经济领域短期内无法有大的作为，基本延续了普里马科夫时期的经济政策。普京如果当选，经济政策在一定幅度上的调整也是必然的。总的来说，将继续肯定市场经济的基本方向，同时探索符合俄罗斯特点的改革和发展道路，搞可控制的市场经济。既反对回到过去苏联共产主义“试验”，也不赞成照搬西方的极端自由主义激进改革模式，他认为振兴俄罗斯应采取“逐步、渐进和审慎的改革方式”。普京的主张带有鲜明的爱国主义、强国思想和“国家主义”色彩，将更加强调国家对改革和社会发展的控制。从普京的言论看，对俄罗斯前八年实行的激进自由主义改革做法已经开始进行反思，总结教训。
　　夏义善：俄罗斯不会回到过去，也不会模仿西方，会建立符合自己国情的模式。俄罗斯将实现市场经济，争取融入国际经济体系。同时强化政权机构，加强国家对政权的影响，恢复国家在某些方面的指导和调节作用，加强国家对市场的影响力。俄罗斯将会齐头并进，一手抓经济自由化，一手抓法制，以建立强力和自由化的国家。
　　普京将奉行什么样的政策，牵涉到两个关系：一是与叶利钦的关系。如果叶利钦在政治上继续发挥作用，普京的政策就会带有较大的继承性，反之则会有较多的普京个人色彩；二是民众情绪和社会意向。当前俄罗斯民众情绪的主流是，在国内政策上加强中央集权，加大经济调控力度，强化法制，严惩腐败，打击黑社会和影子经济，缓步走向市场经济。此外，普京的政治意向、个性和风格是决定国家发展和政策方向的重要因素。
　　今后俄美关系将是矛盾、摩擦与合作妥协共存，并行发展。普京将会继承叶利钦和我国领导人共同开拓的良好的俄中关系。
　　主持人：如果普京在大选中获胜，将会奉行怎样的外交政策？俄美关系将会向何处去？中俄关系将会怎样？
　　董晓阳：在外交政策方面，进行调整的空间不如对内政策大。预计普京将以最近一两年的对外政策为基调，适时适度地进行调整。但在竞选期间主要限于发表一些争取选民的政策性声明，不会有实际调整步骤。在大选时对美态度会相当强硬，但竞选后会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和，着重于解决实际问题。
　　在与西方关系上，普京将更多地注意与欧盟发展关系。
　　中俄关系基础是牢固的，俄罗斯各党派在对华关系方面有共识。中俄两国政治关系健康发展，同时为其他方面和具体领域的关系进一步发展留下了十分广阔的空间，中俄关系中务实成份可能增加。为了遏制美国及北约的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推动建立多极世界的积极进程，俄罗斯继续同中国发展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是必然的战略选择，中俄在这方面也有许多共同语言和可协商的问题。
　　王郦久：普京比较赞赏普里马科夫任外长以来俄所奉行的外交政策，他任代总统当天即宣布，“对外政策不会发生变化”，强调“反对由一个或几个国家霸权为基础的单极世界”。面对西方的压力，普京更强调树立俄在国际上的大国形象，在北约东扩、科索沃危机、车臣战争、反导条约等问题上难以调和与西方的矛盾。普京将更注重发展俄白联盟，推动独联体合作，他上任第一天就签署了“俄白联盟国家条约”，提议1月下旬在莫斯科召开地区合作与安全会议，同时，将加强与亚太国家的合作，继续巩固和发展对华关系，加强与印度的合作，与朝鲜、古巴修好，改善与越南等东盟国家的关系。
　　夏义善：由于美国发动科索沃战争，从战略上挤压俄罗斯，在车臣问题上干涉俄罗斯内政，导致俄罗斯民众反美情绪抬头，俄美关系紧张。今后俄美关系发展不会顺利。但俄实现与世界经济接轨需要美国首肯，解决巨额债务问题，需要与美国合作，引进外资需要改善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关系，因此，俄罗斯将会尽量避免俄美关系恶化和俄美对抗。俄美关系的主动权掌握在美国手里，因此，今后俄美关系将是矛盾、摩擦与合作妥协共存，并行发展。
　　叶利钦任总统的8年时间内，俄中关系顺利发展，两国建立了相互平等、相互信任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普京时代，俄中关系将进一步巩固与发展。因为：一、两国之间不存在未决的历史和现实问题；二、两国处境相同，利益一致，都面临外部压力，需要稳定的和平环境建设自己的国家，都需要维护自己的国家主权、统一和领土完整；三、两国在一系列国际问题上观点一致或相近，尤其是都主张促进世界多极化的发展和实现国际关系民主化。普京将会继承叶利钦和我国领导人共同开拓的良好的俄中关系。（附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