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吨重的气锤旁边 [复制链接]

第2版()
专栏：

在十吨重的气锤旁边
本报记者　陈迹
第一汽车制造厂锻工车间的气锤开动了。巨大的声响，好像春雷滚动，波涛翻腾。站在厂房里，听不清讲话的声音，只感到地板微微震动。
一个中年人走近十吨重的气锤旁边。跟随在他后面的许多年轻人竖起耳朵，听他讲解。我记得一个月以前，曾经看见他手拿铁钳，夹住一百多斤重的钢材，放入气锤的型槽里，嘣咚几声，约摸一分钟，一个弯弯扭扭的曲轴打成了。当时我看他那不慌不忙的神情，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能这样熟练地掌握锻造曲轴的技术？
今天他站在气锤旁边，滔滔不绝地向年轻工人解释气锤的构造。他是锻工车间模锻工部副主任，名叫鲍福四。十七年前，他在铁匠铺用铁锤打过铁，也用过自由锻锤；但从来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蒸汽模锻锤。他见到我，指指曲轴的材料说道：“你瞧，这家伙一百三十多斤重，但经不住气锤打几下。要是没有这种气锤，那怕你是三头六臂的大力士，也打不好曲轴呵！”他说着，露出幸福的微笑。
鲍福四是不久以前同另外几个铁匠出身的锻工，从苏联的汽车厂锻工车间实习回国的。实习，对苏联工人说来也不是很生疏的事情。有些苏联老工人曾经尝过在美国实习的滋味。那时候，他们要在胸前挂上大牌牌，不能看机器、记笔记；他们学到的一点东西，只是美国工人偷偷告诉他们的。现在这些苏联老工人对鲍福四说：“我们要把机器拆开给你们看，派专人给你们讲理论，让你们赶快成为制造中国汽车的能手。”
鲍福四记得在苏联的汽车厂第一次学习操纵气锤的情景。他的苏联导师——工长波列亲切地叫他：“你来打前梁，不要怕！”鲍福四走到五吨重的气锤前面，蹬起脚板，气锤嘣哧一声，前梁滑出去了，变成了废品。他非常难过，垂下眼皮，害羞地对波列工长说：
“我打了个废品，很对不起你们。耽误你们生产，又浪费了你们的钢材。”
“你为什么难过？害怕困难吗？你知道，你到我们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波列工长问他。
“为了学好技术，将来制造中国汽车。”
“对呀！那你为什么出了废品，就灰心呢？”
“我不灰心，我怕再出废品，影响你们……”
“你这样想法不对，苏联工人为了帮助中国，难道吝惜自己的定额吗？难道还在乎几十个前梁的损失吗？谁第一次干活不出几个废品？现在出些废品，将来回中国去就知道怎么做。你要鼓足勇气干下去。”
波列工长帮助他调整好模子，又亲手打了几个前梁给他看，鲍福四在他帮助下，打了几个前梁，都没废品。波列工长紧紧抱住他，连说：“好得很，快干吧！”
鲍福四跟我说起在苏联实习的事情，好像说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他说：“我们在苏联工厂生活，就同在家里一样。吃饭、买东西、看电影，苏联工人都抢着陪我们一起去。我们走到那里，都有苏联工人围着问我们有什么困难。他们说：‘我们能为中国同志办什么事，都感到幸福。’有一次，我们的苏联工长向我们耐心地介绍模子的管理方法。这时候，车间主任来了，他检查了工长的工作，忽然板起面孔问他：
‘你为什么没有布置好工作？’
‘是的，我工作布置得不好，应该受批评。但是现在我要给中国同志讲模子，抽不出时间来。我保证今天把工作补上。’
‘好，你做得对，好好教中国同志吧。’车间主任笑嘻嘻地走了。
“当时我们害怕苏联工长耽误了工作，要求他隔一天再讲。他不同意，一直讲到我们全都懂了，他才去做自己的工作。
“苏联同志这样帮助我们，我们有些人都感动得流泪。”鲍福四对我说：“在我们都学会模段技术以后，苏联同志还不放心，在我们临走之前，采用一种巧妙的考试方法，来提醒我们注意一切微小的问题。”接着，鲍福四就给我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同他一起去实习的王汉清，是个干了二十年铁匠的老工人。他到苏联的汽车厂学习掌握平锻机，学得很快，一个月就学会了做气门。他的苏联导师卢辽夫仔细研究他的操作方法，发现他有一个缺点：不注意生产前的检查工作。有一次，卢辽夫同许多中国实习生来找王汉清，要考考王汉清的技术。王汉清心里想：这是什么样的考试呀？他强作镇静，安好模子，开动平锻机，叮咚几下，做好一个气门。一检查，气门质量良好。卢辽夫满面春风，伸出大姆指，说道：“很好，现在你到那边去拿工具来。”王汉清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走到另一个地方，拿来工具。卢辽夫说：“把工具给我，你再干一个气门看看。”王汉清急忙开动平锻机，忽然机器发出怪声，气门被打坏了。他很惊奇：为什么刚才干得好，这一次却出了废品呢？他抬头看看卢辽夫，卢辽夫嘣着脸看他，许多中国实习生也不作声。他心里发慌，满脸通红。看看平锻机，没有毛病；又瞧瞧模子，忽然发现两个模子一高一低，“怎么搞的？模子怎么会变样呀？”他无可奈何地把模子垫平，又做了个气门，没有发生事故。这时候，卢辽夫走过来，笑迷迷地说：“你学得不坏，但是还有缺点，就是你离开之后，第二次开动平锻机，缺少检查。”一位实习生悄悄地告诉王汉清：“在你去拿工具的时候，卢辽夫偷偷抽去一个模子的垫板，你没检查，所以出了毛病。你这位导师太好了，他这样考你，是加深你的印象，让你以后注意检查工作，”“哎呀，这个教训我一世也忘不了。”王汉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苏联导师卢辽夫向他挤挤眼睛，笑了。
王汉清被考试的故事，深深地刻印在许多实习生的心里。鲍福四说：“我们回国以后，调整设备，试制零件，都非常注意检查工作。我们到今天所以不出大事故，就是因为我们注意了一切可能犯的毛病。”鲍福四津津有味地说着，年轻工人们都听得入了迷。
快要下班了。鲍福四的周围还挤满了年轻工人。一位女工告诉我：“我们的鲍主任也跟苏联同志一样，耐心地教我们技术。我们模锻工部和平锻工部的锻工，过去都是铁匠、学生。现在在鲍福四、王汉清等同志的帮助下，都成了新型的锻工。……”
嘣嘣咚咚，模锻锤的声音此起彼伏。当我离开锻工车间的时候，一位工程师告诉我：“模锻锤已经落伍了，它快要被机械锻压机所代替了。我们刚刚学会走了第一步，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