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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舟湖上话船工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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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6-09-14
第8版()
专栏:

泛舟湖上话船工
白卉
在北京,赏心乐事之一,是在夏天的傍晚,邀集三、二同伴,到公园里去租一只小船划划。这时炎热已过,清风徐来,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微微跃动着的水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彩;你和同伴们驾着小船,或者轻摇双桨,或者任它荡漾,坐着或者躺着,极目四眺,唱着或者遐思着,只觉心头无限舒畅,一天的疲累洗尽了。
但是在8月8日以后四、五日间,无论是陶然亭、金鱼池、龙潭湖、中山公园,湖水依旧,只是空空荡荡,一只小船的影踪也不见。这是怎么回事?莫非罢了工?听说北海、颐和园还有少量船只出租,可是路远,且想必供不应求,不去也罢。
最近遇到王永安,才知原委。原来这些小船都破天荒地离开北京,到附近大兴县去干了一件叫当地人民难忘的事情——救人,因为那里有几个村子被永定河水淹了。
救人,这在王永安简直是家常便饭的事。按说,他只是公园里的一个船工,不是救生员。但当天气突变,一、二只小船载着不及划回的游人在狂风暴雨里即将倾复的时候;或者虽然风平浪静,但有人失足落水即将灭顶的时候;熟识水性的人们能无动于衷吗?这样的事,每个公园每年至少发生二、三十起,而王永安和有一些船工都谙识水性,因此也就义不容辞地把救人这项工作列进自己的职务范围里去了。王永安在公园里当了三十来年船工,经他手救起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个了。
这千百个被救的人知道被谁救起的吗?大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呢?他们在水中被捞起时,大都已经神志迷糊,船工把他们交给警察转送医院或者家属,船工们的职责就尽到了。解放前,被救的人常常送钱给警察,他们以为救命恩人不是警察就是不知哪个仗义的游人,
万想不到会是那些在岸上修造小船或是在码头上管理小船的船工。但是有一对青年男女,清楚地记得王永安的模样。那次也是暴风雨,只是“酝酿”时间久,人们都能从容划回。这对青年不会划,直到雨急浪高,小船还在北海当中打转。风雨异乎寻常地厉害。幸而风是旋风,一时没能把船翻了。岸上没有人敢下水。是王永安踩着水,死命揪住这小船往岸上拉,才使他们脱离了险境。这对青年惊魂甫定,摸出两块大洋奉送。王永安拒绝了。他认为,这是份内事,不是买卖。
救过那么多人,又从来没要过报酬,多么高尚!多么英雄!可是王永安自己毫未意识到。他意识到一宗事,就是生活愈过愈好了,自己愈来愈被人尊重了。他常常爱抚地鼓励正在上学的一子一女:“嗨,孩子们,好好念书啊,咱们王家代代从没个上过学的人,我也才开始识字哩!”的确,他家从前没有一个知书识字的人,祖祖辈辈全是运粮船上的船工,全是水上英雄,豪迈,但是困苦。他父亲一代没有完全赶上运粮船,有的拉洋车,有的做木匠去了,生活更加困苦。他自小在永定河里翻腾(他家就住在永定河畔),练成一身水里的本领。六、七岁就开始干活挣钱,拣过煤,拾过荒,拉过洋车,给有钱人家少爷少姐打网球时专门跑腿拾球,当过学徒,可是没吃上过一顿白面。十七岁上,才跟着叔叔到北海公园做船工。那时全市只有北海有划船的玩艺,可是园荒水浊,寥寥几只小划子又笨又重,船工更没有几个。他们苦心经营,自己设计修造轻便小船,经理才把他们留下了。他们料不到这行业发达到了现在这般规模。现在王永安是中山公园船工组长,人都称他王头儿。提起他,船工们竖个大姆指,像他这样件件皆能的船工,现在全市不过五、六个。你想见见他吗?你瞧,他是这么个“平凡”的样儿:满脸胡髭,一头油汗,全身皮肉又黑又粗,而且已经发胖,穿一件汗衫一条短裤衩,一双细眼,一个劲儿迷迷笑,言语质朴,但是健谈,每顿饭前好喝二两白干……。总之,完完全全是普通的劳动人民,但是个真正的英雄!
今夜我又泛舟湖上,月色皎洁,水面平静,微风送来远处音乐,我想起王永安,想起我们国家,不觉有一种自豪感。我想大声告诉湖上的游人们,你们在尽情欢乐之后,放眼看看岸上和四周,找一找这些好像随时都在我们身旁的无名巨人,他们为我们精心修造游船,并且刻刻注视着我们在水上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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