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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6-09-24
第8版()
专栏:


黄清江
一天的雨。
早上还没有起身,但听见雨点像撤豆似的滴滴拉拉响起来,随后,屋檐口一片水声。朝东的窗户,风冲击着,喷进一窗细碎的雨沫。
中午满天愁云,无声的雨,绵绵密密。有时雨如同麻线一样细,不看时仿佛不在下了,细看时却还在下……
黄昏时分,风急雨斜,柳树的腰杆禁不住俯仰低弯,丝条像一头水洗过的乱发一样摆动。
有些六、七岁的孩子,一大早就在场上玩水。嘻皮笑脸地对过路人看着。后来,十四、五岁的孩子们从地里回来了,赤着脚,一裤子水,捧着几条鳝鱼篓子。他们走到有喜的家里,在天井当中,放了一只大水盆,把鳝鱼篓子的一头打开,扯出来一包荷叶做成的塞头,往下一倒,一条鳝鱼滑进水盆里了,于是水盆里一阵混乱。接着,又是一条,一条,……。大小孩子都围过来看,快活地跳跃着。最后一条鳝鱼倒进水盆,有喜把一片芦席朝水盆上一盖,回过头来指着一个鼻子上淌水的孩子说:“看你呀,淋得像水鸭子!”旁边一个孩子抬头望望天,雨点不停地打在他们身上。仿佛谁也不觉得自己是在雨中似的。孩子们从来不曾厌烦过雨天,那怕是最沉闷的雨天,他们仍然无处不是欢乐呀!
有喜家隔壁出现一个年青的女教师。她在大门边望了望天色,沉默一回,穿起一双已经涂满了烂泥巴的胶鞋。房东老太在旁边说:
“路上烂泥,我们送你去吧。”
她微笑地摇摇头。
“给你点什么东西拄拄脚。”
老太拿给她一根竹子,不短不长,齐她的眉梢。
“嗯,一根江南的竹子”她出声地一笑,而且显露出江南人的口音。
“你不记得吗?”老太又说:“你头年到我们乡里,烂泥路上连跌了两跤呀!”
“那是才到乡下呀!”她的脸一红。但并不拿起那根竹子,就匆匆地冒着急雨走了。
一下午不见有人过庄,直到后来,才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披着一件湿淋淋的旧雨衣,走到这里来歇脚。原来他是乡邮站的朱顺爹。
“这天气,到那家送信呀?”老太问。
“会计家里。”
“还往那里走呀!”
“九里庄、外木桥、曹家渡……还有个红庙子呢,奶奶。”
“这路难走呀!”
“走是也走惯了的。”老爹摸了摸胡子,然后埋怨老天说:“望它下,不下,不望它下,偏下呀!”
一股风带着斜雨扑到门前。“不早啦!”老爹摸了摸信袋,一股劲冲进雨里去了。
怎能说雨天没有人厌烦它呢,给送信人的阻难,真是不愉快的雨,讨厌的雨!
近黄昏,社长回来了。额头上雨水淋淋,青布褂裤上都溅满了泥花,走到门背后,把手里那柄大锹搁在一边。
每一个这样的雨天,社长总是要在各个耕作区巡回一转。
有喜妈拿出了晚饭菜来。说:
“地里怎样?”
“上节田都放水了,夜里还要去望望。”
他沉默地在那里想些什么了。每一天的早上他都是兴奋地出去,每一天的夜晚他都带着心事默想。我不知道,倒底他是晴天多心事呢?还是雨天多心事?
随后,掌灯火、闭门户,密雨随着暮色同时降临,织成一张无底的黑色的大网笼罩着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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