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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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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7-01-15
第5版()
专栏:

一年
本报驻苏联记者 戴枫
倪端生和李明珠到莫斯科硬质合金制造厂实习整整一年了。
夜,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他们两人仰卧在舒适温暖的钢丝床上,看着那结了稀薄冰花的玻璃窗,久久不能入睡。小伙子们的心田里起伏着波浪。他们兴奋,是因为明天就要回国,再过十天,就能见到盼望已久的祖国新建的工厂了。他们惆怅,是因为难舍难离亲爱的苏联、亲爱的苏联老师和朋友。
……那是1955年11月,他们两人接到了同一个新任务:到苏联学习制造硬质合金。这回,他们可不像平时接受新任务那样,总是乐呵呵的,没有发过一次愁。这回的新任务却把他们楞住了。他们想:硬质合金是一种新的复杂的产品,以前连听也很少听到过。自己又是工人出身,才上三、四年学,数学、化学、物理,啥也不懂,俄文又不通,到那里能学好吗?
不久,他们来到了莫斯科西北区著名的莫斯科硬质合金制造厂。厂的领导人、工人,大伙儿亲热地迎接了第一批来厂学习的中国实习生。一双双肤色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倪端生的心像火烧似的。苏联朋友亲切地向他问这问那,他久久地说不出一句俄语。刹那间,脸红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倪端生被领到热压车间工段长办公室。总工段长尼西·阿历克赛·米哈依莫维奇迎上前来,握着倪端生的手,望着他说:
“这里就像自己家里一样,我们帮助你,你一定会学得好好的。”
一听到这样亲切、有力的话,倪端生心上的那块石头才落下,但他又听到了:
“告诉我,你的文化程度?”
“三——年。”倪端生打顿地回答说。
尼西仿佛注意到了他那紧张的脸色,猜到了他的心思,没有再往下问,立刻叫来了塔玛拉·亚历山大洛夫娜。他介绍说:“这位姑娘是你在车间实习的具体指导者。”
塔玛拉领着倪端生参观车间。各式自动化、半自动化的机器布满了宽敞的车间。正在工作着的工人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投射亲热的眼光,使倪端生心中感到温暖。几天过去了。一天下午,塔玛拉拉着倪端生走到一架机床前面,要他面对面地看她怎样操作。倪端生细心地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从原料配合到压出成品,熟练地操纵着机器。一连看了十来天,倪端生还是分不清各种原料配合比例、原料符号,不懂得怎样掌握机器压力……塔玛拉做着手势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直到第一部分问题全部弄清楚了,她让出了自己的位子说:“现在要你亲自动手做给我看了。”
倪端生开始做第一个小产品。塔玛拉站在一旁,一对圆溜溜的眼珠紧盯着倪端生的双手。第一次试制时,倪端生心里慌,常把原料比例数搞错。塔玛拉随时逐个纠正,同时鼓励说:“大胆试验,慢慢就会熟悉起来。”
尼西每天给倪端生上理论课,他说:“要是光会技术操作,不了解理论根据,久而久之,就不能成为优秀技工,好工程师。”倪端生一翻开教本,满页几乎全是生字。尼西帮助他逐个查辞典,一边还做手势、画图,一句句地解释。直到他完全清楚了,再继续往下讲。开初,每天只能讲百来个字的教材。就这样,一年来尼西从没有间断地耐心地讲解电流学、数学、物理学……
7月,热压车间紧张地试制着一种大型的新产品——大型磨子。一天,总工段长尼西决定,先让中国实习生试制。次日清早,倪端生赶到车间。他先熟悉了热压机,开始装料,指挥着助手协同操作。这天,车间里显得特别活跃。来自四方的视线关切地观看中国实习生的操作。走过车间的所有的人都怀着又激动、又兴奋的心情,等待着中国实习生第一个产品的诞生。
时间一秒一秒慢吞吞地过去,愈接近出产品时,倪端生的心愈跳得厉害。他不时揉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压力表,一切正常。可是,汗珠却顺着脸颊直往下流。
试压的第一个大型磨子成功了。倪端生紧挨着苏联工人看着新产品,一股股暖流温暖了他那颗不安的心。
生产第二个产品时,出了问题。压制中途,压力突然升高。倪端生望着压力表,正像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检查员来了,他走近一看压力表,一听机器颤动的声音,又看见倪端生紧张的脸孔、犹豫的眼光,他心里知道磨子大约出了什么变化。他一面命令停止了输送电流,一面安慰倪端生好好休息,过一天,什么问题都会清楚。
回家来,倪端生躺在床上等着天明。
次日清早,倪端生进了厂门,连大衣都没有脱,直奔车间。那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压坏了的四公厘机床钢板躺在那里,破碎了的机件也摆在那里,只有废产品不见了。他迅速转回,走进了总工段长办公室。像犯了严重错误一样,他的眼睛不敢正视尼西的脸。
“我把机器压坏了。”倪端生低声说。
“知道,看见了自己的废品没有?”
“没有看见。”
“到实验室去,废品在那里,检查一下昨天自己的操作再来。”尼西用严格的口气说。
一路上倪端生遇到的工人,都安慰他说:废品可以加工重制,坏了的机器也可以修理好,这次有了经验是宝贵的。
倪端生回到办公室,抬头望着尼西。
“加压力过大。压破了磨底,没有发现,继续加压力,所以……”
“所以时时应该多加小心啊。”尼西点了点头,接着就爽朗地笑了:“很好,你能发觉自己的错误。以后多方面注意,要知道,一个大磨子的成本,比你整年的工资还要多得多哩。”
之后,倪端生愈来愈细心了。他在老师的具体指导下,知识、技术更迅速地成长了。他掌握了全盘热压技术和理论基础。正像他说的:“这一年所学到的,不知要顶上以往多少年啊!”×××
李明珠分配在烧结车间实习。他的指导老师是烧结车间工段长玛利雅·伊凡诺夫娜。她是一个三十开外的中年妇女,和蔼可亲的脸上长着一双机智的眼睛,看起来是一位有经验的工程师。
十多年来她已培养出了十多名苏联优秀熟练工人,但帮助中国实习生是头一次。接到这个任务又高兴,又担心。她说:“我有个秘密的决心:要把中国实习生教导得比以前自己教导出的任何苏联优秀工人还要好。”
她本着这个决心,一直耐心教导着李明珠。
李明珠先被派到烧结车间前一个工序——原料混合去学习。玛利雅向他指点了三个学习内容:原料混合时间,别类,混合加酒精程度。等到李明珠再到玛利雅眼前想谈谈自己学习的情形时,玛利雅首先发问:“为什么水磨不加水,而要加酒精呢?”
“加酒精是为了不使氧化。”李明珠迅速地回答说。
“你只答对了一半,除了不使氧化外,还因为酒精挥发力大,容易干燥”。玛利雅就是这样耐心、正确地教导着李明珠每一个生产细节。
一天、两天、三天……几个月过去了。李明珠在玛利雅和其他工人帮助指导下很快的掌握了硬质合金理论和熟练的技术。高温烧结、复杂的装料对李明珠渐渐习惯起来了。一天,玛利雅把李明珠叫到跟前,对他说:
“明天起,你正式当工长领导生产。”
“我?”
“是你,别害怕,有助手帮助你。”
李明珠当正式工长领导生产的消息迅速传开了。工人们向他祝贺,李明珠对大家说:“这全靠你们的帮助和指导。”
李明珠实习结束后,玛利雅用坚定的口吻说:“中国实习生目前的技术水平,可以说达到甚至已超过了我们多年工作的熟练工人的技术水平。”×××
12月1日,晨曦透过薄云落在莫斯科的雅罗斯拉夫车站上。今天这里显得特别热闹。硬质合金制造厂工人送别中国实习生。他们一群群地、亲热地谈着,唱着,笑着。在送行者中间有一位五十六岁的老工程师利斯金·华西里·雅可夫里维奇,没有一个中国实习生能忘掉他的。他被称之为“有求必应”的非专职指导者。
“我很难表达我是怎样爱着中国实习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和倪端生以及其他中国实习生合影的照片说:“在他们身上我发现有个特点,全都带着永远提不完的问题来到我们这里。这种深入钻研的精神就是使我更爱、更关心他们的原因。”
“你们跟我们是一种人,世界上的东西,只要想懂,那就不会不懂。”他像下结论似地说。
火车开动了。倪端生和李明珠带着笑脸站在窗前不停地挥着手。玛利雅的眼眶湿润了。利斯金像平时一样地嘱咐着:“等着你们来信!等着你们新工厂生产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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