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水灾的根源和如何防治 [复制链接]

第7版()
专栏：

河北水灾的根源和如何防治
北京农业大学教授　薛培元
根据历史文献的记载，我国河北省的水灾，在唐代平均三十一点五年发生一次，宋代平均每三十点二年发生一次，元代平均每四点八年发生一次，明代平均每十一点三年发生一次，清代平均每五点三年发生一次〔注一〕。从这个数字来看，河北省水灾发生的次数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地增加着。水灾所波及的地区也在不断地扩大。在唐代水灾所波及的地区不过魏、贝（今清河县）、定、易、冀、瀛（今河间县）、景、沧、镇（今正定县）、幽等州，而洺（今永年县）、邢、赵、深、保、涿等州以及河北北部和东北部地区都没有发生水灾的记录。北宋时期，河北的面积只有现在的一半，而遭受水灾的地区只有真定（今正定）、大名、磁洺、深、冀、晋、瀛、沧、雄、莫、霸等州，而邢、赵、定、保等州则没有水灾的记录。到了元代遭受水灾的地区骤然扩大，原先在唐、宋两代没有水灾的地区，如邢、赵、保、涿四州，也开始有水灾了。有些原先水灾很少的地区，则开始多起来了。到明、清两代，水灾地区更加扩大，甚至太行山麓较高的地区如临城、高邑、元氏、满城、房山等县，也时而有水灾发生。
从唐贞观三年（公元629年）到清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的一千二百七十八年间，河北水灾的次数增加到六倍；受灾面积逐渐波及到整个平原地带。这是甚么原因呢？水灾的发生固然有自然的和人为的两种原因，如大风雨和水利工程年久失修等；但是自元以后六百七十多年当中，河北省的山林逐年破坏，川泽逐年淤塞，才是酿成水灾的根本原因。
现在先让我们看一看唐、宋时代河北地面上的情形吧。在那时，著名的大陆泽虽然已被淤垫成了三个片段，（巨鹿、隆平间的南泊，宁晋境内的北泊和深州、束鹿间的大陆泽）仍然是容纳许多河水的大泽。除此以外，南部有康台泽（故址在广平县）、鸡泽（故址在永年县）、董陂塘（故址在曲周县）、鸬鹚陂（故址在魏县和临漳县之间，周围有八十里）；中部有盘蒲泽（故址在深泽县）、蒲泽（故址在正定县）、雷泽（故址在晋县）、唐池（故址在唐县）、天井泽、黑水池（故址都在定县）、君子淀（故址在博野县）、灵沼、滋泊（故址都在无极县）、阳城淀（故址在望都县）、杨纡泽（故址在冀县）、武强湖（故址在武邑县）、大浦淀（故址在河间县）、仵清池、萨摩陂（故址都在沧县）、房渊（故址在献县，是一个大湖，周围有三百里）。此外，北宋时代为了防御契丹的入侵，自满城县北山起经清苑县北境再向东南到高阳边吴淀，绕安、新、雄、霸等州县，折向东南，经青县境到泥沽海口，利用几条河流和淀泊，连结起来，修成了一道国防线。在这道国防线上的淀泊就有三十个。其中可注意的是满城县境内的西塘泊和沈苑泊。这两个泊都是人工开凿的。宋史河渠志记载：起“保州西北，蓄沈苑河为塘，衡广三十里，纵十里，其深五尺或三尺，曰沈苑泊。自保州西合鸡距泉、尚泉（即今一亩泉）为稻田、方田，衡广十里，其深五尺至三尺，曰西塘泊”。这段记载可以证明当地泉水极其丰富。可是现在这两个泊早已淤塞了，成了所谓“后悔地”〔注二〕。至于北部的淀泊也不少。在历史上最著名的是涿州的督亢陂和鸣泽，武清西南跨几县地方的雍奴薮和幽州的西湖。此外，易州有金台陂，容城有大泥淀、小泥淀，高阳有边吴、宜子两淀，雄州有襄子淀（周围有二百二十里）和台胡淀，文安有赵淀和狐狸淀，任丘有掘鲤淀，通州有延芳淀和金盏淀〔注三〕。这样，纵然遇到暴风骤雨，因为有这末多蓄水的泽、淀，水灾也不致于太大太多。
其次，我们考察一下历史上河北山区的情形。宋会要稿卷一七七载徽宗时“河朔沿西山一带林木茂密，多有逋逃藏匿其间”。太平寰宇记上说：“满城西北有松山，因松林遍布得名。”“柏山与恒山相连，多柏故名。”帝京景物略记载房山县石经山云居寺兴筑的经过说：“贞观大涅盘经成，其年六月水浮大木千株至山下，构云居寺焉。”宣和六年（公元1124）许亢宗入金记叙述他路经山海关所看到的情形说：“登山回望，沃野千里。北限大山，……山之南则五谷百果，美木良材无所不有。”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太行山部上说：“朱子称河北望之如黑云在半天”。这些虽是一鳞半爪的纪录，但也足够反映那个时代太行山区森林的面貌。这些记载不仅说明了那时太行山还有森林，而且还很茂密。山区被森林遮盖着，自然可以保持水土，涵蓄水源，减轻洪水的冲刷，因而河淀的淤塞也就较后来缓和得多。
河北山区森林的被毁灭，历史上虽然没有明文记载，但传说是元兵侵入河北后彻底烧毁的。这个可能性很大，证以元兵到处烧杀破坏和河北义民聚集山林抵抗元兵的史实，传说当不致于错误。可是辽金的入侵也不能说没有关系。这些入侵者为了维持他们的统治地位，都是极惨酷地虐杀人民和毁灭人民的事业的。辽、金、元统治河北达二百四十六年之久，明、清两代对于森林也没有保护政策，所以毁灭森林岂不是很自然的吗？当然，在那些年代里人民受他们惨酷的剥削，被逼得无法生活，因而入山砍伐林木，开辟耕地，也是事实。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自元代以来河北几十处大泽淀大湖泊很快就被淤垫成了平地。这些泽、淀到现在只剩下白洋淀一处了，而且还逐年淤浅。如何保得住这一个仅存的大淀，是眼前要赶快设法处理的问题。
大陆泽被黄河淤平了，原来注入大陆泽的洺河、澧水、七里河、达活水、北马河、小马河等仍旧流到已经淤平的泽址，然后再注入釜阳河。因而一到雨季，釜阳河容不下这末多的水，就泛滥成灾。原来流入宁晋泊的泜水、泲水、槐水、洨水现在照旧流到已经淤塞了的泊址，注入釜阳河，也造成釜阳河雨季的泛滥。一条釜阳河代替了大陆泽。它同滹沱河一样，在雨季都是载着过量的洪水下行，到献县汇流，改称子牙河，向东北注入已塞平的东淀。磁河、沙河、老唐河合流为潴龙河，注入白洋淀，每到雨季也常常外溢。其他淀泊的故址也是如此。其中也有淤得稍高，使河流改道的，像滹沱河淤塞了边吴淀以后，又改道偏南向东流。那末我们可不可以恢复几处众水所汇的泽淀，或者适当地另凿几处人工湖，以容纳暴发的山洪呢？这是迫切需要研究的问题。
原来河北的几条大河都各有入海的港口。北宋修筑国防线时，把滹沱、漳、卫等河都引向淀泊区域，以增水势；元代修运河也引漳、卫等水济运。再加上北运河、永定河、大清河全都集中到天津境内汇为海河入海。每逢夏季大雨山洪就会暴发，怎能免除水灾！解放后，已给大清河另辟了海口，其他各河恢复旧道入海也是时候了。这也是一个急待解决的问题。
“十年树木”，这是指在肥沃的平原上说的，至于山区造林又当别论。二十年成林还怕不容易。现在封山育林和水土保持的工作正在山西、陕西等省积极进行，而在河北作得还很不够。在河北，目前有些管理水利的机构，只进行了一些抢修小型水库的工作，而没有进行造林和保持水土的工作。也有一些地方只管造林，却与水土保持无关。在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都是各自为政，互不配合，结果是劳而无功。为了消灭水灾，我们应该加紧先造水源林，同时也加紧进行水土保持工作，把这些工作形成一个有计划有技术指导的伟大的群众性运动，是很必要的。我看这也是一个急需考虑的问题。
总之，河北的水灾是受自然环境破坏的影响和夏季洪水的影响而发生的。尤其是当台风波及时所形成的不平常的暴雨，灾情就更严重。如何从根本上消灭水灾，似乎应当考虑以上三个问题。
〔注一〕所计算的平均数字是根据陈高佣：中国历代天灾人祸表，
择引了其中自唐贞观三年到清光绪三十三年的纪录，选
取了其中十个州县以上被水灾的和只记“河北大水”和
“直隶大水”的年份作为水灾计算出来的。贞观以前和
唐末、五代、南宋、元、明、清各代的末年缺少纪录，
所以都没计算在内。
〔注二〕据当地水利负责干部对我说：这两块洼地一是六千亩，
一是一万亩，因这块地种上庄稼水淹了后悔，不种水又
没淹也后悔，所以农民们称为后悔地。
〔注三〕所举泽淀湖泊散见于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宋史
河渠志、辽史地理志、金史地理志和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