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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三嫚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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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7-09-16
第8版()
专栏:

  罗三嫚
  吕建中
春节的一天,我沿着河边的小路到土岗那边一个村庄看朋友。十多年前我曾在那里教过几个月书。那时候,这个村庄的封建势力非常顽固,妇女不能在大街上抬起头来走路,天真的小学生一听到那几个“穿长袍的人”的咳嗽声,就会立刻变得呆板起来。
我悠闲地走着,回忆着在那短短的教书的日子里所发生的事情。直到耳边传来一阵锣鼓声,我才发觉我已经站在村头那个熟悉的池塘边了。这个美丽的池塘也曾在人们的心灵上蒙过一层阴影,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到这里散步,学生们就告诉我曾有人投塘自杀的事,使我的游兴为之一扫。但是随后这种痛心的事情就发生在我自己的眼前。
那是我来到这村教书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一天,我的同事罗先生带着为难的脸色走进办公室,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矮身量,剪发头,一双阴沉的大眼睛,穿一件月白色短袄,顺从地站在一边。罗先生说,这女人叫罗三嫚,是他的街坊侄女,家里很穷。后来嫁给这村一个破落了的人家,过门刚满一年就死了丈夫。从此,罗三嫚只能在眼泪里讨生活了。后来她壮着胆子提出入学的要求,婆母倒体谅了她,而那个“穿长袍的”族长却不肯点头,说入学不是守贞节、尽孝道的媳妇所应该想的。于是她就来求救于罗先生了。我和罗先生觉得她自己既有此决心,婆母又不阻拦,就收留了她,把她编入了三年级。
可是过了不几天,一天上午,罗三嫚没有到校,也没有请假。教室里,同学们在嘁嘁喳喳,空气有些紧张,我猜想罗三嫚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头一天晚上她被那个“穿长袍的”族长叫去大加斥责,她不服,还了嘴,这下子把族长触怒了,他把长烟管往桌上狠狠一丢,闪出满脸杀气,厉声喝道:“你给我跪——下!”罗三嫚战栗着,伤心地啜泣着,跪了两个钟头,后来昏倒在地上了。族长便把她拖到一间房子里关起来。当天夜里,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野兽竟想强奸她。
又隔了约一个月,一个傍晚,我打池塘边走回学校,迎面看见罗三嫚挎着一篮衣服,像一只胆怯的小羊,顺着墙脚低头走过来,面颊上仅有的一点红晕也消失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她看见我,开始神情有些慌张,后来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看我,轻轻叫了一声“老师——”,又连忙顺下眼睛向池塘那边走去了。
一个钟头以后,村里便传开了一个坏消息:罗三嫚在池塘边洗着洗着衣服,投水了。幸好发现得早,被救活了。当晚我和罗先生饭也没有吃,只是叹气。不久,我就离开了这个村庄,后来又离开了家乡,再没有听到罗三嫚的信息。
相隔了十几年,现在我又来到这里了。我循着锣鼓声走向街心,只见密密丛丛的人在围拢着一台秧歌,诙谐的唱词使人们发出阵阵哄笑,我正看得入迷,两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中年妇女朝我走过来,我一下子就认出那两个小伙子是当年一对同班的顽皮学生;那个中年妇女我却认不得,她是农村妇女打扮,身边跟着一个挺壮实的男孩,她开头张着惊疑的大眼睛看我,后来就一下子扯住我的手,激动地说:“是你呀,吕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您,您是……”我呆住了。
“怎么,您不认识我啦?吕老师,嘻!我是,唔,还是说过去的名子吧?我是罗三嫚,跟您上了五天学的那个罗三嫚。”
“哦!您,您就是罗三嫚?”我越发惶惑了,因为此刻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壮体红面,性格爽朗的妇女,我怎么也不能和当年那个罗三嫚的形象联系起来。我说:“原来您还在这个村呀!”
“看您说的,老师,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在这村在哪村?”她微笑着,眼睛活泼而深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忽然察觉我后面的话不应该说出来,因为这只不过是我下意识里还没有摆脱掉当年的那个罗三嫚罢了。可是我这种想法并没有逃过罗三嫚的敏感,她立刻笑道:“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说我早就应该改嫁到外村去了,是不是?您可想错了。吕老师,走吧,到家里坐吧。”于是我们缓步走着,她继续说着。
“现在想起来,我当年多么懦弱,多么糊涂呀,”罗三嫚用嗔怪自己的口气说,“我投塘自杀,我跪在族长面前流眼泪。不过,我心里也并不是那样服服贴贴的呀,我想: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末多不平等的事呢?我不相信会永远是这样,我等着。解放以后,我心里那股反抗的烈火一下子就发作了。我想到过改嫁,可是我又仿佛觉得我应该做的事首先不是改嫁,我觉得我应该做更重要的事。至于更重要的事是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后来还是共产党给我指出来了。我跟着党。党要我干什么我就一心一意地去干。军队打仗,我们去抬担架,照护伤员,反恶霸、土地改革的时候,姊妹们选我当村里的妇女会长,您是知道那些‘穿长袍的人’过去是怎样看待我们妇女的,可是当我们组织起来时,他们就一钱不值,站在我们面前直打哆嗦。后来,国民党又来打咱们,那时候我已经是党员了,当时党交给我的任务是监视地主的活动和带领村里老百姓转移。我带着几颗手榴弹,同民兵、青妇队在西山上一面扰乱国民党的土匪队,一面掩护老百姓转移。……”
“那时候您已经结婚了吧?”我截住她的话。
“没有,唔,不过那时候俺俩……,嗯,他当时是民兵队长,我们1948年结的婚。他现在是农业社里的副社长。您看,”他指指她身边那个男孩,说,“这是我的头一个孩子,还有个小女孩,跟她爸爸玩去了。”
“您很幸福!”我以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心情说出这句话。
她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您想想,没有共产党,我只能躺在地主的脚底下流眼泪。共产党来了,我这个在旧社会不敢在大街上抬起头来走路的小寡妇,也懂得什么叫为群众服务了。我关心群众,群众就更关心我。过去我恨不能一下子离开这个村,可是这时候我不想离开了。我还悄悄地鼓励自己说:偏不离开,非在这里亲眼看着它变,看它能变成什么样儿。后来,群众又选我做副乡长了,我更知道我的责任就是和群众一起用自己的手来推动它变。……”她的眼睛扫一下街两旁那一排排新房。“现在,它的确变了,已经是社会主义了。您看,这比当年您在这里教书的时候怎样?不要说群众,就连那些‘穿长袍的人’有的也脱胎换骨了。他们的子女有的是共产党员,有的是共青团员。他们的孙子孙女脖子上也都挂着红领巾,他们光知道跳呀,唱呀的,就连什么是‘封建统治’,他们都不大懂……”
我现在全然被她这种谈笑自若,落落大方的气概吸引住了。这只不过是十几年的时间呵!说起变化,这在我刚踏上故乡的土地的时候,就看得出和感觉得到了。而此刻,我却从罗三嫚身上逼真地看到了一个时代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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