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3阅读
  • 0回复

“传家宝”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7-09-18
第8版()
专栏:

  “传家宝”
  夏风
一次反右派的会上,铸工车间陈主任说,他有一件传家宝,愿意拿出来给右派先生们看看。
陈主任的家谱大家是清楚的,从祖父辈就家贫如洗,靠血和汗来维持生活。到他这一辈,继承的全部遗产是一件破碎如麻的棉袍和一个裂了口的粗瓷碗。解放那年,光棍一条进了工厂,转年当了模范,成了家,去年提拔为车间主任……哪有什么“宝”可“家传”呢?
为了破开这个谜,散会后,我就跟陈主任来到他家。
陈大嫂正跟大女儿丽丽在院中浇花,见丈夫进来,直起腰一笑。当她发现丈夫身后还跟着个生人时,即刻止住笑,不好意思地打个招呼:“请屋里坐。”
进屋后,她一阵忙碌,斟上茶,递过烟,就忙拾弄晚饭去了。不大会,随着阵阵浓烈的油香,饭菜摆满桌,仍然是老陈爱吃的两样菜:一个西红柿炒鸡子,一个辣子肉。
“来,吃吧!”
“不。”我想起了他的传家宝,忙问:“陈主任,你那……”
“好,你少等会……”他说着从里屋搬出一个未上油的木箱,脸上的微笑登时不见了,手也颤起来。我像是预感到什么,心怦怦地跳起来了。
我出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轻轻打开箱盖,拖出一个褪了色的包裹,他剥去一层又一层,我终于看到他剥去最后一层布,露出一团用布丝缠着的烂棉花。老陈用颤抖着的双手抓起一头,一片片污黑的烂棉花落到地下,好像就是那件烂棉袍的剩余物。我只觉头轰的一下,像是所有的血都涌上脑门儿,禁不住出了声:“哦!这不是……”“你……还记得?”“谁能忘记呢!……”
十一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住在张家口一个偏僻、狭窄而又肮脏的胡同里。隔壁是一家“留人小店”。说“店”只不过好听些罢了。两间破得不堪收拾的小平房,伸手能超出房檐,进门得毛腰上炕,不然房顶上成串的灰尘就会落满脖颈。但由于店钱低,就留宿了一些无家可归的老弱残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的顾客中添了一个剽悍、健壮的小伙子:高高的身材,紫铜色脸堂,粗眉毛,大眼睛,厚厚的嘴唇;穿戴虽算不上整洁,可也不像其他丐民那样。
一天黄昏,我正在门口托着多半拉窝头啃着,那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吃力地牵动了下厚厚的嘴唇,强作了个笑脸,然后贪婪地瞅瞅我手中的窝头。我会意了,于是匆匆跑回家,拿了个窝头递给他。他朝我笑笑,转身走了。
后来他悄悄告诉我他姓陈,还说他不是要饭的,也不是工人,是庄户人。因欠了地主的一担租被赶出门。母亲在来张家口的途中冻饿而死。如今只剩下他和双目失明的父亲。他两天没下去“市”,爷儿俩干巴饿了两天。那个窝头就是拿给他父亲吃的。
这天早晨,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登时落了尺把深。我背了书包,艰难地一步步地往学校挪动着。突然,从后边不远的地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等等,兄弟,我背你去!”回头一看是老陈,抑制不住心中的愉快,可是怎能忍心让他背呢?然而,扭他不过,他的两只大手抓起我的胳膊一抡,我就跑到他的脊背上了。从这时起,我俩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了。早起送我上学,晚间到校门口接我,一天见不着,就觉得别扭。爸爸知道我交了这么个朋友,也不反对,常常把吃剩下的饭和穿旧了的衣袜送给他。
有一次放晚学时,忽然刮起对面不见人的大黄风。我木然站在校门口等着老陈,一直等到路灯亮了,还不见老陈的影子。
我摸索着走回家,进门爸告诉我说:“……老陈被抓走了,说是通了八路……他爸也上吊死了……。”我猛然一怔,顿时觉得脑门像挨了重重的一击,泪水糊住了眼球,稍定了定神,即跑到店内。老人已被店家用席头卷去埋了,只留下一件破烂不堪的棉袍。从此,老陈就没有回店。有的说病死在狱中,有的说被枪决了。
其实,他并没有死。到张家口一解放,他出了狱,就进了工厂。
我渐渐从回忆里醒来,偷眼看老陈的脸,他乌黑的大眼睛里嵌着两颗晶莹的泪花,嘴唇剧烈地抽搐着:“这……就是……我的传家宝……。”
我紧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但我心里却在说:“是的。这是无价之宝,是那个吃人社会的真实写照!尽管右派先生们挖空心思的诬蔑、中伤,然而他们却无从抹杀这铁的事实!”
快速回复
限200 字节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