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俩算账 [复制链接]

第8版()
专栏：

哥俩算账
杨智维
没有电筒，社主任杨才踉踉跄跄，一步高一步低摸回家来。他觉得满身闷热，两耳嗡嗡地响。“碰”的一声推开门，也不点个灯，摸黑舀了一盆水，用手巾蘸着满脸满颈地淋起来，把缸缸盆盆弄得叮当响。
“你怎么啦？”细心的妻子醒转来就觉得丈夫有点异样，从蚊帐里探出半截身来，擦亮了火柴。
杨才没有吱声，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来。自己是怎么啦？工作干部老邓说自己辩论一次辩输了就丧气，自己才不承认呢！可是有满肚子闷气倒是真的。你看，社干部们都埋怨自己：“想辩胜人家，你先去弄通你大哥罢！”唉！大哥又不知是些什么鬼主意，他这个老实人为什么净替富裕中农说话，骂起合作社来比富裕中农还凶呢？
“怎么不睡呀，铁打的么？半夜三更还呆在那儿发神经！”妻子好心地骂起来。
“你懂什么！”杨才没好气地顶她一句，站起来，不是朝床跟前走来，却朝门口走去，等到妻子大声问他去哪里时，他已经穿过小巷，在对门他大哥门口敲门了。
刚从辩论会归来的大哥杨文壮得意得很，还没有睡。看到深夜来访的弟弟感到很突然。
“你……？”大哥瞪大了双眼。
“找你谈谈。”杨才说。
为了不惊动妇女和孩子们，兄弟俩在门槛边坐下来。话该怎样开头呢？杨才把烟卷搓了好半天，忽然想起老邓平时说自己“工作方法太生硬”的话，于是后悔不该半夜敲门找大哥谈话了。倒是大哥先开口：“你……别说你大哥一条肠通到屁股，你看，人家户户都吵减少收入，要分户包产，你大哥直性子，在会上就多说了几句，提醒你们干部！”
“哼！‘人家’！你知道你代表了哪个‘人家’？”
大哥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涌上头来，他最恼怒这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年青的弟弟当面教训自己。
“我代表哪个人家？我自己就减少了收入！”
“你怎么减少了收入？”
“你当社主任的还不知道？你说说去年合作社给我分过多少钱！”
杨才翻了翻笔记本，说：“四百二十七块！”
“可不是，才四百二十七块！我单干那年光是渔场养的鱼就卖了五百零几，还有两亩田一块地的收入呢？你不信你瞧瞧这些卖鱼发票！”
大哥说着，走到香案边抽出压在烛台下的一叠发票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才无心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发票，站起来准备走了，眼看自己的亲哥哥这么一个翻身户，像渔场还是分来的呢，如今也忘本了！杨才又气又闷，心里像塞了一个秤锤那么沉重。他无意中看了看空空的简陋的房子，猛地想起了什么，又坐下来，放低喉咙，好声好气地问大哥：
“你没有鱼罟网？”
“没有！这还用问。”
“那你怎么‘刮’鱼？”
“要去租网。这你还不知道。”
“你懂得使罟网？”
“这还不是得请人帮忙。”
“多少工钱？”
“也没定准多少工钱，反正都是求罗桂荣他们养惯鱼的几户人来，干一天活吃两顿饭，上一趟酒楼，给一块钱人工，还拿走一条大鱼！”
“哦——！”杨才像发现了奇迹似地点着头，又问：“你一个渔场，自己能养到鱼格（三四寸长的鱼苗）吗？”
“咳！这还不是靠人家罗桂荣他们让一点！”
杨才心里有准了，于是拉过一张小桌，跟大哥一五一十算起罟网租、捕鱼工、搬运费、鱼种、饲料……的成本来。
“支出二百八十块！”杨才把写在笔记本上的那页纸撕下来，递到大哥面前。“加上你那两亩稻田，纯收入才不过三百块左右。你那块旱地现在是自留地，入社前后收入都一样，就不用算了。这样算起来，你增加收入一百块以上哪！”
大哥没有吱声，把那片纸头呆呆看了老半天，然后搔搔脑袋，咧咧嘴唇说：
“这些账，我先前没想起算！”
杨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靠前一步悄声问大哥：
“你怎么会想起翻出那叠卖鱼发票？”
大哥不好意思地又咧咧嘴说：
“人家罗桂荣说查查卖鱼单据就知道减少收入了。”
“可是他没有叫你算成本支出？”
“没有。”大哥尴尬地摇摇头。
“好一个‘一条肠通到屁股的人哪’！”杨才闪过一丝苦笑，又皱起眉来，再问：“是你想出要在大会上讲分户包产的‘九大好处’？”
“罗桂荣说咱们两个人一起带头说罢！可是我讲完他就溜走了！”
杨才又苦笑起来：“好一个‘一条肠通到屁股的人’哪！”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
“你呀！先想想，咱们明天再详细谈！”杨才说着走出门来。大哥又呆呆地看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头。
杨才三步两步跳出门来，在门边蓦地碰到一个人，谁？杨才正想喝问，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妻子。
“怎么你不睡？”
妻子不答他，却悄声狠狠地说：“得追问富裕中农罗桂荣……这么多诡计！”
杨才点着头，高兴地捉住妻子的臂膀：
“你这家伙，连觉也不睡，偷听人家谈话！”
妻子连忙推开丈夫的手：
“在大街上哪！别拉手拉脚，做戏给人看！”
“怕什么！给他们开通开通风气不好吗！”
两个青年人笑着跑进家门。
鸡啼声此起彼落，沉闷的黑夜就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