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 [复制链接]

第8版()
专栏：

嫂嫂
何云祥
我回到家里，妈一见就亲切地叫了起来：“啊！美娣，你回来啦！”接着便见嫂嫂披着灯芯绒夹衣，睡眼惺忪地从房里出来。我一瞧心里就有了个疙瘩：没生病，为啥不去生产，反而白天睡大觉？
“小姑，住几天回去？”妈一走，嫂嫂就开口问我。
“明天就回去！”
“只住一天吗？”嫂嫂说着，想了好一会，伸手往裤袋里掏出来一卷钞票，放低了声音说：“这是四十元钱，托你在城里买七尺麦尔登，再买双皮鞋……要多少钱？”
“哦！”我略算了一下说：“大约要四十五元。”
嫂嫂一听钱还不够，皱了皱眉毛说：“明天再给你。”
我接过钞票有些惊讶，但又不好直问，就出去探望乡亲了。
天黑了，我从乡人民委员会看了个朋友回家，路上一明一暗的捏着手电筒。将到屋门口，见嫂嫂正从家里出来。她一见电筒光，一转身惶惶的向后就走。
“嫂嫂！到啥地方去？”我忙喊着。
嫂嫂一听是我，便朝我走来，口吃地说：“我……到爹家里去。”
“太晚了，明天早晨去不好吗？”
“要去的。今……今天爹叫人带了个口信来，要我回去一趟。”
“嫂嫂！”我抢上几步说：“暗星夜路不好走啊！你一定要去，拿着我这支电筒去吧！”我说着亮了下电筒。这一亮，不觉使我一怔：白天没看到嫂嫂怀孕，怎么在晚上……。哦！我脑子一晃想到：怪不得嫂嫂白天睡大觉，原来在晚上乔装“大肚子”?啊！买布、买鞋送礼的钱哪里来？白天的疑问一下子在我的脑子里揭开了。我就半玩笑地说：
“啊！嫂嫂，有‘喜’了吗？”
“没有，没有！”说着，她扭转了头，慌忙地用左手托了托“大肚子”。
“你一定要去，让我送你回去？”
“不要送，不要送！”嫂嫂推着我的肩膀说：“你先回去吧！妈要记挂的！”
“那么我送你到塘上好吗？”
“也好！”嫂嫂没奈何地回答。
路上，嫂嫂不断的用双手托托“大肚子”，海风吹竖起她的头发，她理也没理，只管东张西望的在前面走。
“今年遭了台风灾害，社员的生活还可以吗？”闷走了一会，我问。
“还可以。台风可不轻啊！亏得预报早，减少了不少损失。台风前后，要是没有合作社的帮助就有困难啦！”
“这就是合作化的好处啊！”
“是啊！合作化了，啥都变了样。”
“变了点啥？”
“变的可多啦！”嫂嫂回过头来说：“像过去一直要饭的黄仙婆，现在不但变成了‘五保户’，而且还把社里的鸡鸭养得又肥又胖；还有，一向爱赌如命的忠林叔，在并社那天起，不但不赌博了，还动员队里的社员把麻将牌、牌九牌都烧光啦！……”
我插了句：“卖私的还有吗？”
“哦！”嫂嫂慢吞吞地说：“恐怕……没有了！”
“听说还有呢？”
“……有，也只有个别的了。”
“是啊！就是有个别的落后分子，不愿好好生产，整天干这种没出息事。”
嫂嫂一听，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上了海堤，我说：“坐一下吧！”
“好！”嫂嫂话一落音，已坐在塘草上微微的在喘着气。看样子，是很吃力了。我向四周围亮了下电筒准备坐下去。猛地看见了塘脚边的“塘坟”?，这正是爹的坟。我一想到爹的死，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流出了几滴眼泪水。
嫂嫂见我站着不坐，问道：“为啥不坐下来呢？”
“我看到了爹的坟，就心里难过。”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人老了总要死的。爹爹已亡故多年了，再想他做啥啊！”
“嫂嫂，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那是解放前二年，我家遭年荒，没米下锅，爹没法子，才典了仅有的一亩地，去贩私盐。”我一口气说到这里，从星光下看到嫂嫂的头，低的快碰到了肚子。“谁知一分钱还没赚到，就在这儿被盐警发觉，爹一慌，甩掉盐担想逃，不料，砰砰几枪，爹就……”
我说着，已听见嫂嫂低微的抽噎声。我连忙忍住眼泪，拍着她肩膀说：“嫂嫂，不要难过。过去，爹卖私盐是被生活所迫，才被伪盐警弄死，现在不同了，‘合作化了，啥都变了样’。假如爹活到现在，一定不会干这勾当的。”
“就是我……我没有变好……”嫂嫂呜咽地哭起来。
“嫂嫂，”我叫了声，用手在嫂嫂的肩上轻轻的拍了拍，就直截了当的说：“你不要见气，为了些眼前小利，干违法的勾当，这是应当吗？再说，你把食盐绑在肚子上，你的身体……”
没等我说完，嫂嫂突然从肚子上解下了盐包，她的头猛的倒在我的怀里，抽抽咽咽的说：“小姑，我……不应该走私，我……知道做错了，贪图几个小钱。”
接着，她便慢慢地站了起来，捏紧了我的手，说：“小姑，去！到政府坦白去……”
夜深了，星星还在天空张望着。我替嫂嫂背着盐包，一同轻松的往乡里走去。
注?：“大肚子”是落后妇女夹带私盐的一种伪装。
注?：近海盐区无山地，盐民死后，都在塘边掘一个缺口，把棺材埋在塘内，作为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