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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扣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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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7-11-14
第8版()
专栏:节日的怀念

钮扣
董延寿
你不止一次问我为什么特别喜欢这颗钮扣,这样珍藏着它,你说,你看不出它跟别的钮扣有什么两样,你哪里知道,这不是一颗平常的钮扣呀!
七年前,我在沈阳一个工厂里工作,那时我还只十七岁。传来一个好消息:咱们厂里来了个苏联专家。
每个人都被这消息所激动,我们多盼望苏联专家到我们厂里来工作呀!那时,我们的工厂刚接收过来,破破烂烂,我们整天在车间里修理机器,许多问题无法解决,长久不能开工,我们相信,有了苏联专家我们的工厂很快地就能投入生产了。
下班时候,车间主任跑来对我们说:“大家别走,厂长陪着专家到车间来了。”
谁也不走了,大家把眼光一齐转向门口,紧紧地盯着那儿。厂长陪着个苏联女同志走进来了,她穿着件浅蓝色的呢大衣,个子不高不矮,头发有些灰白,看起来大概有五十岁左右,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使人感到温和而又亲切。
我们热烈地鼓掌,涌上去把厂长和专家围起来。专家会说中国话,说得满流利。她笑着对我们说:“同志们好!”
我们大声回答:“您好!”
专家转过头去对厂长说:“有这么一批精壮小伙子,什么事情办不好!”
大家一听,全笑了。
从这一天起,专家就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导师,同志,朋友。专家的本名叫娜嘉,我们当面叫她娜嘉同志,背地里都叫她娜嘉妈妈,因为她对我们那样亲切,从工作到生活,每一件小事她都关心我们,帮助我们。有一次,一个同志被车床压坏了手臂,专家亲自给他上药,洗伤口,这个同志感动得流泪,他紧紧地握着专家的手说:“娜嘉同志,您太好了。”
专家却笑着说:“没有什么,孩子,以后注意点,别再出事故了。”
一个冬天的晚上,沈阳飘着鹅毛大雪,远近上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气冷得叫人只想呆在火炉边。我做完夜班,从车间走出来,手里抱着活路,准备送到检验组那里去。我的棉衣是去年做的,领上的一颗钮扣掉了,风一吹,领就张开来,寒气往身上直逼,冷得我眼泪鼻涕满脸流,手又不方便,连拉一下衣领都不行。走到专家房间门口,看见里面还有灯光,我知道专家还在工作,于是把脚步放轻,免得打扰了她。正要走过去,房门突然打开了,专家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看我的脸,再看看我的衣领,心里全明白了。她温和地说:“进来,孩子,等一等再走。”
我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去,她叫我把活路放下,坐在她的床上。我坐下后,她埋怨地说:“为什么这样不注意身体,天气很冷,钮扣掉了就该赶快钉上。”
我不好意思地说:“出门时忘了,回去就钉上。”
“那怎么行,”她说,“到你住的地方还有好一段路呢。脱下来,我给你钉。”
这真出乎我的意外,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专家不等我回答,就转过身去把她桌上的小皮包打开,皮包里装着针线和一些日常用的东西。她取出针线,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颗合适的钮扣。她想了一想,突然弯下腰去从床下拖出一只皮箱来,她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男子穿的呢大衣。这件大衣已经很破旧了,只剩下一颗钮扣,胸部有个大洞,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打穿的。专家对着这件大衣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眼里好像还含着泪水。我呆呆地看着她,把本来想说的几句话都忘了。
她慢慢地从大衣上剪下那颗钮扣,又把它放进皮箱去了。她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自己。她见我还没有脱下大衣,生气地说:“怎么这样不听话,脱下来!”
我只好把大衣脱下来。专家的房里很暖和,但是她还是把她的大衣给我,叫我披起来。专家戴上眼镜,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起来。啊!我真无法叫你明白那时我是怎样的激动,只有一个远离母亲的孩子,重新回到母亲怀里的时候,才能体会我那时的心情。
专家一面钉钮扣,一面和我谈话,她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就我一个。”
“妈妈呢?”
“死了。”我难过地低下了头。
“怎么!孩子,你已经没有妈妈了?”
“是的,她死了,给日本人杀死的。”
“啊!孩子!”专家把针线和大衣放在桌上,两手扶着我的肩膀,同情地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那么柔和,感人,我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娜嘉妈妈!”
“娜嘉妈妈!对,我是你们的妈妈。”专家把我抱在怀里,激动地说:“我也有过像你这样的一个孩子,他为了保卫他的祖国,在战场上牺牲了,那件大衣就是他的,他死的时候还穿着它,他的战友从很远的地方把它寄来给我,我一直带在身旁,好像带着我的孩子。”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都去看专家,我不仅背后叫她妈妈,当面也叫她妈妈。她对我也比以前更好,更关心,她鼓励我上进,教给我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每当我做错了事情,她就严厉地批评我。有一天,我因为和旁边的一个同志开玩笑,车坏了两颗螺丝钉,被她知道了。晚上我到她房里,她严峻地看着我,看得我不敢抬起头来。她说:“我知道你很顽皮,可是你不能在工作时也顽皮呀!你知道今天你做了些什么?”
我异常悔恨地说:“我错了!”
“错了!这当然很好,不过认识错误并不只是一句话。”
我难过极了,几乎是哭着说:“请您相信我,娜嘉妈妈,以后我再也不出事故了。”
“好吧,”专家说,“我看你的行动。”
真的!从这一次以后我就没有出过事故,我也不再像过去那么顽皮了,工作时我就全心全意的工作,只要稍一分心,我就看看那颗钮扣(我一直把那颗钮扣带在身边),我对自己说:“别犯错误呀!娜嘉妈妈看着你呢!”
第二年,组织上决定送我到北京学习。走的那天,我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我真难过,但我知道专家不喜欢别人流眼泪,于是我忍住了。专家对我说:“好好的学习,孩子,妈妈等着看你的成绩。”
我点点头,默默无言地看着她。
列车开动了,娜嘉妈妈站在月台上挥手向我告别,列车带动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还在喘息,胸脯一起一伏的,我永远忘不了那挥动着的手,那灰白色的头发……。
时间过得真快,现在我已经读大学了,娜嘉妈妈也在我离开工厂后的第三年回苏联去了。她常常给我来信,她希望有一天再见到我。我每次看见这颗钮扣,就好像看见她站在我面前。
这就是钮扣的来历,你说,我怎么能不珍爱它,我怎么能不珍爱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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