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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当十——文艺欣赏随笔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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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9-03-10
第7版()
专栏:

一以当十
——文艺欣赏随笔
王朝闻
笊篱,捞东西的用具。在北方的村镇,我
不只一次看见它,悬挂在面食店的门首。正如
用红布条来做的面条,成了以视觉形象见长的幌子。因为它和面食有过密切的联系,在面食
店门首引人注目地出现,不只是一种标志,而且可能是一种诱惑。它诱惑需要充饥的旅人,产生相应的联想和想像。
当成幌子来看,笊篱的形象,是不是不如红布条作成的面条完整呢?它的内容,是不是不如后者表现得明确呢?不见得。即令是后者,也不能说明一切。看样子人们也不企图要它说明一切。把笊篱当成幌子,不就是艺术的创作,但也和艺术创作有相似的地方。艺术创作,是生活实际、艺术家的劳动、欣赏者的需要组成的。只有联系着欣赏者的感受和影响,才能够判断艺术的思想和技巧的高低。
任何艺术,都不能说明一切,也不必说明一切。艺术家的本领之一,在于适应广大欣赏者的生活经验、情绪记忆、审美要求、欣赏习惯……,塑造出容易了解却又是能够唤起相应的再创造的心理活动的形象,让人们受到健康的思想感情的影响。去年我在重庆,听了一个有趣的曲艺节目。描写妄自尊大的猫,从各方面把自己幻想为老虎,所向无敌的兽中王。最后经不起事实轻轻一击,自我欣赏的好梦破灭了。有点像童话也有点像讽刺画的这一曲艺节目,当成再现生活的形象来看,它不过是在妄自尊大这一点,而不是在各方面,和某些人的性格相接近的。能够促使欣赏者由某一点联想到其他,是这些节目的重要好处之一。在这种有趣的形象之前,欣赏者不是简单地接受宣传,同时也是一种探索、发现和补充,得到欣赏的乐趣
(包括为古人担心)。因为欣赏者有所探索,有所发现和补充,作品的主题的影响也更深入。
最近看了一幅场面并不大,看起来觉得内容丰富的画稿。表现中朝人民血肉相联的关系,是从似乎琐碎而意义并不琐碎的生活侧面着手的。画面上唯一的人物,是一位朝鲜老大娘。她在给中国人民志愿军补军衣。中国人民志愿军不知到那儿去了,是执行任务还没有回来吗?画家没有向我们说明,似乎也不必特别说出。屋里只留下三个被包,三个挎包,三个水杯。三个水杯就放在老大娘面前的火盆上面,水杯里的水正在冒着热气。这是老大娘为他们准备着的,她像期待儿子归来一样在期待着志愿军。在这幅画稿里,用形象来表现的东西很有限,可是它包含了许多内容。在这种画稿里,崇高和伟大,不是外加进去的概念,而是平平凡凡的人物和事件中透露出来的一种精神。没有直接描写志愿军的行动,只描写他们的行动的影响的这种画稿,从人物的精神面貌着眼,着重表现生活中的美,能够引起欣赏者很多想像的这种画稿,单就国际主义精神的歌颂来看,不是较之那些规模不小,画得很细致,可惜不过是生活现象的平板叙述的作品更动人也更完整吗?生活现象的平板的但也是详尽的叙述,可能掩盖作者对于生活的无知和冷淡,却不能够得到令人心情激动的效果。
至今也还有要求艺术叙述一切的观众,也还有要求艺术再现一切的艺术家。向雕刻提出连环图画的要求,向雕刻提出多幕剧的要求,向雕刻提出长篇小说的要求,不只因为不了解雕刻的特长和局限性,也因为不了解艺术与生活的区别。如果对艺术提出的要求违反艺术的特征,那末,不叙述行动的肖像画和不描写人在活动的风景画,一切艺术,其存在的必要性都可怀疑。不是吗?它和复杂的现实本身比较,不是太“不完整”了吗?可是艺术创作的重要特征,是由复杂到单纯。单纯化的艺术形象,和生活本身可以有很大的区别。运用高亢的音乐(例如帮腔)来表现人物深思之类的内向的情绪状态,是从情绪激动这一点的着重描写,来和生活实际相接近的。要求创作里的形象和素材一样,难免取消艺术。正因为艺术不必是生活的复制,只画爆竹和红灯,题上字,欣赏者也可能被带进热闹的过年的幻境;只画一个干枯了的莲蓬和一只蜻蜓,可能使欣赏者想像出秋高气爽的景色;只画临刑前拒绝忏悔的英雄的冷静状态,看画的人联想得到狂风暴雨般的热烈斗争。要是不从本质上而是从形式上了解艺术是生活的反映这一原则,用朱色来画竹子的办法可以说是形式主义的;用歌唱代替说话的表演是精神状态不正常的胡闹;有关工艺和建筑的美学知识(利用特殊的造型的形式感来反映人民的感情,而又用这种反映来影响人民),也可能被看成是脱离实际的空谈。
以少胜多和由此及彼,也是艺术技巧的标志。特别是造型艺术,它只能是从生活的某一侧面而不是一切侧面来再现现实的。任何场面任何情节都不过是构成整体的一部分,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够概括其他的部分。艺术家要善于选择最富于代表性的现象,而且着重它的某些特征。艺术家难做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能不能发现事物的内在意义,形成新颖的主题,而且为了适应新颖的主题,切合特定艺术样式,选择最富于代表性的现象,塑造不落陈套的形象,也就是典型化。不会典型地反映现实,不能算是有才能的艺术家。
典型的力量在于使人由作品里的这一个联想到那许多。这一个是艺术家认识生活的结果,也就是欣赏者再认识生活的出发点。欣赏者可以举一反三,艺术的这一个应当是一以当十的。“在有才能的作家的笔下,每个人物都是典型;对于读者,每一个典型都是熟识的陌生人。”别林斯基的这句话,在现代中国的作品中可以得到有形的解释。电影“两个营业员”,虽然还有分明的缺点,但它和前面提到过的画稿、曲艺一样,恰好表现了一般与特殊的关系,因而它可能普遍使人们受到积极的影响。作者持了友善的态度在批判的青年营业员,那个习惯于城市商店工作方式和制度,不明白农村生活特点的青年,作为偏僻农村中的杂货店的营业员来看,我们感到陌生;可是,他那些自以为是,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言行,就思想的性质而论,我们感到熟识。因为这个青年不只代表了由城市调到偏僻的农村的营业员,而且代表了各行各业里在思想作风上还有毛病的革命者。当观众看到他那可笑的言行而笑了之后,可能脸热,感到刚才自己嘲笑过的角色里,也包含了自己的缺点在内。他虽然代替不了别的人,却也代表了许多人。
为社会主义服务的艺术,只就人物形象而论,也必须是万紫千红的。如果大家都只选择同一侧面,即令它是最重要的,画来画去都是它,画法又差不多,观众也难免感到腻,很难唤起新的想像。怎样才能够塑造出既有特殊性又是有普遍性的这一个呢?或者说,怎样才能够从复杂的生活现象里,找出最有代表意义的也就是所谓最有概括性的姿态、言语和表情呢?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见得多,看得透。现实的复杂性,群众需要的多样性,给有才能而且努力的艺术家,提供了大胆独创的前提。要从普通的现象的反映里,揭示出重大的意义,需要有较高的技巧,出众的眼光。可是有些把题材当作主题来对待的艺术家,以为写生习作可以代替典型化的艺术家,还没有向生活进行探索,就匆匆放下他的扩大镜,结束了他的劳动。不着重反映人物的性格,特别是人物的个性,只在一般的现象上用笔墨,以建筑为题材就只画施工的场面,以炼钢为题材就只画出钢的场面,好比以积肥为题材就着重描写积肥那样,不见得作者不知道别出心裁地塑造人物的重要,困难在于自己心中无数。因为心中无数,只有在一些不便于塑造典型的,形象容易流于一般化的现象上卖力,甚至重复别人既成的创造。
怎样从现实的各个方面来进行反映,创造富于个性的典型人物,传统戏剧中有不少可供画家参考的范例。那怕是为了体现同一观念,例如为了嘲笑缺乏韧性的生活态度,同是以朱买臣的妻崔氏想和丈夫恢复关系为题材的,京剧“马前泼水”和湖北巴陵戏“夜梦冠戴”,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侧面。前者着重表现的是崔氏要求做了官的朱买臣收留她,在大街上受了羞辱。后者是描写崔氏做梦,梦见她过去看不起的丈夫朱买臣,派人来迎接她;剧作者从人的下意识活动的描绘着手,对有些人的品质和思想,进行了含蓄而又尖锐的批判。就崔氏的生活而论,这两个戏都是冲突的余波,可是它也很能揭露人物的性格,便于体现特定的主题。由此可见,艺术的创造有很自由的天地。人民所喜爱的性格,例如智慧,在传统戏曲里也得到了千变万化的表现。就这一优点的表现来说,诸葛亮自己出头的“草船借箭”和“空城计”很好,不直接出头的“黄鹤楼”也不坏。
一以当十是相对的。这一个可以代表其他,却不是代替其他。为了赞美妇女的争自由,不只描写采取武装斗争的白素贞才是最动人最有意义的。和父亲闹翻了脸的王宝钏,在爱人的坟上碰死了的祝英台,在战斗中选择爱人的穆桂英,在梦里看见爱人的杜丽娘,具体状况的区别很大,但都是很动人很有意义的形象。在戏曲里,有许多受损害而起来斗争的妇女,有一个大家共通的特点——不妥协。她们的性格,她们受害的具体情况,千差万别,斗争的对象和斗争的方式也千差万别。杜十娘用李甲最关心的东西(财富)来羞辱李甲;秦香莲还击陈世美时借助于有利于斗争的社会力量;“三上轿”里的焦氏,忍着一时的屈辱,怀了短刀去同仇人拜堂;焦桂英活着的时候没有得到胜利,变成鬼也要继续斗争。
没有特殊也就没有一般;受封建势力蹂躏的李慧娘,她的个性和处境都不像喜儿和小飞娥,不像祝英台和白素贞,不像所有的要求自由的妇女的典型,不是“红梅阁”的缺点而是它的优点。正因为李慧娘与众不同,才不至于被其他艺术品里的妇女典型所代替。李慧娘不像小飞娥一样本来就有爱人,不像喜儿一样本来就有爱人,在游西湖时看见了陌生的然而使她倾慕的少年裴生,透露出要求改变现状的(那怕是连她自己也还不明白是什么意义的)愿望,无损于作品反封建的意义。不能说贾似道要像黄世仁那样强占别人的未婚妻才是罪恶,依靠合法地位妨碍了人们的自由就不是罪恶。更不能说李慧娘本来有爱人才应当反击仇人,本来没有爱人就该当挨贾似道的杀害。不论事情发生的早晚,也不论当事人的认识是不是明白,李慧娘不安于自由被妨碍的处境,渴望获得真正的爱情,其性质是不以具体情况的复杂性为转移的。也正如姚安杀绿娥萧方杀翠娘,杀妻的动机不尽相同,但就蔑视妇女的人格这一点而论,没有根本上的区别。如果强求李慧娘这一个妇女向别的妇女看齐,只要一般性而不要特殊,那么,不能用别的话来解释,只能说是生活的简单化,艺术内容的一般化。不是扩大艺术取材的领域,而是缩小了它的领域。
为了适应艺术欣赏者多方面的要求,反映现实只有从多方面着眼。艺术所要求的典型化,不是现实生活的简单化。着重描写人物的行动可能塑造典型,不写人物行动,只借助于它的影响的描写,也可能塑造典型。在次要人物身上着力,不见得就是企图避开生活的重点,不是为了着重表现主要人物。个性的某一方面被强调,例如“思凡”里的小尼,在表演上着重她不安于不幸的现状和着重她幻想幸福的未来,都可以是有力的反封建的形象,都可能是完整的形象。但愿艺术领域中,不是减少而是增加富于代表性而且是富于独创性的形象。
(1959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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