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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食堂里忆故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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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9-05-24
第5版()
专栏:

新食堂里忆故人
赵树理
我的故乡,在太行山南端的西边。我不但在那地方生长、上学,而且直到全国大解放以前,都在那个山区工作。因为有这样的历史关系,我在解放以后虽然离开了那里,但一有机会,总想回去看看。
这个地区,远在1937年就成了抗日战争的老根据地;解放以后,自然也和其他老根据地一样,虽然不能说事事走在前边,至少也可以说事事不甘落后。我每次回去,总能碰到一些新鲜的事物。我所写的小说,大部分取材于这个地区。
去年(1958年)冬天,我又回到我的故乡去。去年是个大跃进年,新鲜事要比往常多。首先使我感到新鲜的,是公社化以后新建的食堂。这是一列座北向南的新房子,西头是厨房,东头是饭厅。厨房里有井——是把一眼旧井包在这新房里的,用水不要到外边挑;灶火的添煤口和出灰渣的坑都在墙外,里边用火不见火,没有一点灰尘。饭厅里摆着两列方桌,每张桌周围有四条板凳;中间留着相当宽的路,烧着两个地炉,还探不着桌子的孩子们,在吃饭时候都爱围着火炉子吃。
当我在这食堂吃第一顿饭的时候,便先向大队干部发表我的感想。我说我首先感觉到的是食堂修得很得劲,但在建立公社之初,以一个七十来户的力量来修建这样一列房子,未免有些铺张浪费。队干部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的话,附近几张桌子上的人就一齐笑了。有人提出来让我估一下费用。我不太在行,一时估不出,正在估计中,有人劝我说干脆不要费那个事。后来大家才告我说,修这房子不但没有请什么匠人、购什么材料,而且正规的劳动日也没有占用好多,大部分是社员们在下工之后抬石头、捣土坯,用业余时间搞起来的,而且只突击了十来天就落成了;材料也是大家拼凑的。劳动人民创造起什么来,有时候真像变戏法。
看到这样个花钱不多、质量不坏的食堂,固然使我很高兴,可是一看到食堂的地基,就慢慢联想起好多故人来:
这地方叫“南院门口”。南院的前院里住着我的一户本家,原是弟兄三个,论年岁都和我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只是按辈数和我是平辈。老大哥名叫喜贵,当年因为没有地种,在安泽县种山地,没有结过婚就死到那里了。老三名叫各轮,青年时期要算当地的劳动英雄,后来也因为没有好地种,坏地产量太少,无心受苦,改学梁上君子,结果被族里人打了个半死埋了。他的遭遇和鲁迅先生写的阿Q有点相像,当年我也曾想给他写“正传”,后来终于没有写成。这两位老兄,就是这样被贫困夺去了生命,连个后代也没有留下。
食堂的东头,叫“窨头上”。这院从前也住着弟兄两个。他们也和我父亲的年岁相仿,姓吕,老大名叫拴成,我称伯伯;老二名叫随成,我称叔叔。这两位,除了住的房子以外,再没有什么产业。那位老拴成伯伯是伤寒病死的,死后留下两个孩子,大的在一个灾荒年饿死了,二的一直住在舅家,直到土改时候才回来,现在是一位小队长。随成叔也和我那位喜贵哥一样,没有结过婚,被一块中了蛇毒的死牛肉给吃死了。
食堂的南边有一户姓冯的,父子两代都没有一垅地。孩子名叫福归,我称哥哥,也是在外讨饭被饿死的。我写的小说“福贵”,有一部分就是他的生活。
福归哥的房背后,有个院子叫“东头院”,住着一户姓吕的,弟兄四个,我对他们其中两个称伯伯,两个称叔叔。他们都会木工,但只有几亩很坏的地。在我的家乡一带,当工匠差不多是副业,完全靠它生活是很困难的。他们四位,只有老四在三十岁以后才结了婚,三位当哥哥的都没有结过婚(老二到五六十岁也找过个老伴)。他们都爱好民间音乐,八音会的乐器长期存在他们家里。我爱打打锣鼓大半也是在他们家学会的。现在他们都去世了,只老四留下一个孩子。老四叫六牛。这位老叔叔也是灾荒年逃荒出去死在外边的。他的孩子已经在外边落了户。
东头院的东北,当年有一株大核桃树,树下有两孔古石窑,连门窗都没有。不过这两孔石窑庇护的人可真不少——河南遭了水灾逃荒到这村里的人,开始差不多都在这里住过,有的短时期找不到住处,还有住过几年的。我写“李有才板话”中的“老字辈”人,好多取材于这里。我们村里当年逃荒出去的人,到外边开始当“老字辈”人的时候,未必都能碰到这样好的住处。
……
这些故人,数起来要上百(连邻近村里的数要够好几百)。这些熟悉的善良的面孔,东逃西散,死的死亡的亡,大多数连个后人也没有留下。假如他们不是被旧社会的贫穷和灾荒逼死而能活到现在,一定有好多是领导干部或者劳动英雄,这时候一定都欢聚在这个新食堂吃饭。
我因为数算这些故人,饭吃得慢了一点,没有注意到大人们都已经吃过饭干活去了,只剩下围着火炉的一群学龄以下的儿童。这伙小宝贝们也不认生,见大人走了,有几个围着我来,问我是哪里来的,其中有个叫出我的名字来(可能是大人指着我悄悄告他说过的)。我以两只手在他们头上摸来摸去,又指着每个问他们的名字。嘴快的指着每一个介绍给我说他叫小什么、他叫小什么,可是我连一个也没有记住,每一个名字前边只记了个“小”字。我觉着这也可以说是些“小字辈”人物吧,不过比我在“李有才板话”中写的那些小字辈人物幸福多了。他们将永远不会再懂得什么叫“逃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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