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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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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9-10-17
第8版()
专栏:

  塞上行
  杜鹏程
此刻,我置身于沙漠当中的一个小乡村里。小乡村的扩音器里,传送出从北京来的声音——反对右倾思想,展开增产节约运动。这声音,响彻在村庄、草地和沙漠上空。我和农民、牧民们一道,专注而热情地望着天空,仿佛我们在寻找无形无色的电波,怎样带着那宏亮的声音瞬息万里地在天空中传播。月明如昼,远处传来驼铃声,我猜想,赶骆驼的人,一定也正停住脚步,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我从人们倾听那声音的姿态上,获得了一种生动的印象,可是我还需要知道,那声音在人们心里激起了什么更深刻的东西。为此,我越过沙漠,从一片绿洲走到另一片绿洲上,问农民,问牧民,问乡村妇女,问基层干部。每当我向他们提出问题时,他们就指着正在沙漠中开挖渠道的人们,指着紧张秋收的妇女,指着草滩上的牧人,指着正在向沙漠进攻的劳动者——秋季造林的人们,仿佛说:“你看到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回答。”是的,我在沙漠地带接触到的许多事情,都说明了:劳动人民总是时时用他们的智慧和双手,把党的意志变成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让我从那许多事情中,抽出一件事情来讲吧。
一天,我从长城边的榆林城出发,向南走了几十里,到了无定河边的定溪农场。十年来,特别是大跃进以来,党和劳动人民,在长城内外创造了许多奇迹,而这从沙漠中开辟出来的定溪农场,便是这奇迹中的一个不小的奇迹。
要了解人们怎样把黄沙变成良田,必须先了解这个站在稻田旁边的人。他,个子不高,长得腰粗背宽,一副黑红的脸,与一般农民毫无二致。两手是泥;笨重的布鞋上,也满是泥土。这就是农场李场长。这个人使我想起了许多事情。我离开陕北十几年了,这次当我重返陕北时,遇到了很多陕北干部。他们不管是负责同志或者是基层干部,你从他们身上都能闻到土地革命的气息,抗日战争的气息,解放战争的气息,十年建设生活的气息。他们像陕北的群众一样,通过了好几个历史时代,始终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作风,始终是:忠心耿耿,勤勤恳恳,满怀信心地向前走去。
沙漠地带有很多“与天斗争”的平凡而又平凡的人物,我觉着,李场长就是这许多人当中的一个。我打量着他,虽然他十分像当年陕甘宁边区的老乡长,可是在那健壮的姿态上,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在那和劳动结了不解之缘的手上,你都明显地看到十年来的建设生活给人的影响。
我问:“八中全会的决议传达下来之后,你们这里搞得怎么样?”
他挥动着粗大的胳膊,仿佛要我看整个世界似的,说:“嘿呀!三言两语说不清,你来看噢!”
我四面眺望,只见,无边的沙漠中间柳树成行,水渠纵横。数千亩稻田望不到边;微风吹来,稻子像一片大水似的荡漾起来。老李把我们引到稻田中间的道路上,抓起各种各样的土壤,向我们讲述把沙漠变成良田之后,土壤逐年变化的情况;当他把那黑色土壤抓起来给我看时,谁也不相信这里几年以前还是黄沙滚滚的瀚海;更使我惊奇的是,他对沙漠移动的规律,沙漠中的各种植物的性格,土壤结构,肥料的化学成份等等,竟是那么熟悉。可是,用他的话说,他这个雇工出身的人,只是“在革命的道路上拣了几个字”;他的科学知识,都是从这一片沙漠里“钻出来”的;正像当年边打边学才掌握了作战武器一样。那大片大片的稻田中间,有许多十字交叉的宽阔的公路。眼下,这些公路上,没有汽车飞奔,也没有拖拉机行驶;可是老李说,他们把农业机械化的一切条件都准备好了。公路两旁,渠岸两边,栽了一排又一排望不见头也望不见尾的树木;凡是同一年栽的树,都长得一般高。原来他们为了整齐划一,都是拉起线来栽培树木的。当他热情而又活神活现地讲述这一切时,你随时看到他的脸上,闪现着多么自信的心情和丰富的幻想。
在这些稻田旁边,人们正在劈开沙丘,平整土地,建设房屋。缺乏木料,他们就建起一排一排的高大的石窑洞;石头不够时,就自己烧砖,用砖来建筑窑洞。这样的窑洞,宽畅明亮,非常结实;必要时,还可以建设两三层,像楼房似的。这里盛产稻谷,大量出鱼,草地上牧放着一千三百多只羊和二百多头大牲口;有数不清的兔子和数不清的鸡鸭;那许多猪,都住在一个一个的拱形的石窑洞里。饮食讲究,环境卫生。若要问,这里的猪是八百头是一千头呢?连农场李场长也说不清。因为,这里光母猪就养了四百多头,上午这帮母猪生一窝,下午那帮母猪生一窝,因此,一时就统计不清数目。遇到这种情况,统计员犯愁;而老李却扬起手,四处呐喊:“好热闹的日月啊!”
老李领着我们参观了他所有的家当以后,指着田野上忙碌的人说,他现在最苦恼的是无法管理这些工人。天黑了,老李敲着钟,召唤田间的工人,要他们归来休息,但是他快把钟敲破了,连一个人也召唤不回来。他急了,跑到田边上跺着脚向工人们喊:“你们回来不回来?”工人们说:“老李!你嚷叫什么?该回去的时候我们就回去了。”天还不明,老李摸到宿舍,想看看工人们睡得怎么样,可是,进去一看,宿舍里连一个人也没有。他赶到田野上举目四望,工人们都紧张地工作着:有的在挑粪,有的在拔草,有的在割庄稼。老李喜欢他的农业工人,而谁又能不喜欢这些把沙漠变成繁华世界的工人呢?过去,每一个人种二十亩水地,现在工人鼓了一把劲,每人种二十八亩。过去往稻田放水,一个人每天灌五十亩,现在工人们想了很多办法,每人每天可灌五百多亩。总之,你了解一下这些人奋勇的劳动劲头,看看这些普通人坚韧而淳朴的容颜,你就知道我们党的思想是怎样深切地集中了劳动人民的愿望;你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能碰到天灾,就把天灾抗住;遇到沙漠,就把沙漠变成绿洲。
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个农场的历史吧。这段历史虽然平凡,但是他可以帮助人颖悟到一些东西。过去,这里是一片沙漠;沙漠中间夹着一块小碱滩。一起大风,天昏地暗。沙漠每年以二至六米的速度向南移动着,仿佛是不可抗拒的滔天洪水似的。1954年,两个干部带着党的嘱托,带着六个工人,赶着几头牲口,在这里的沙漠中搭起了两三顶帐篷。夜晚人们睡在帐篷中的沙地上,牲口放在外边的沙地里。一下雨,连忙把牲口拉进帐篷,人和牲口睡到一块。有时候,大风把帐篷刮走了,人们在风沙漫天的黑夜中,追赶帐篷,追赶牲口。那工夫,吃饭的时候,沙子落在碗内,饭到口里根本不敢嚼。粮食缺的时候,长时期就靠洋芋和南瓜过日子。就在这种生活条件下,这一年,他们兴修水利,然后,又从沙漠中平整出二百七十亩土地。种子下进去,被风刮走了;一次下种,二次下种,三次下种……人们在沙漠里爬来爬去,好容易才把种子下进去了。可是种谷子谷子不出苗,种糜子糜子不出苗,荞麦苗刚露出地面,也就枯干了。这一年,最好的田地,亩产十二斤粮食。整年和风沙搏斗的结果,赔了八千多元。工人们没有房子住,领不到工资,没有菜蔬,赖以维持生活的洋芋有时候也运不来。这时候就有人说话了:“在沙漠里办农场是多种多赔,少种少赔,不种不赔,赶快收摊子吧。”但是,这里的干部和工人们,既然到了沙漠里,就要在沙漠里扎根,就要在沙漠里生长,就要在沙漠里开花结果;冰雹,风雪,飞砂走石,摧毁不了他们的意志,冷眼旁观和悲观论调,也无法动摇他们。在他们看来,人既然能从每亩沙地里捞到十二斤粮食,那就可以捞到更多的粮食。十二斤粮食虽然少,但是他带给人的胜利信念却是无法估量的。是的,不仅不能收摊子,而且要大干。于是,1955年,耕地面积扩大到八百七十亩,大量地兴修水利,引水浇田。“有志者事竟成”,这一年,在那每亩收获十二斤粮食的土地上种上稻子,亩产一百零二斤。他们,沙漠中的英雄们,用自己的胸膛挡住沙漠,用自己的双手一寸一寸地向沙漠要田地、要粮食,用自己的行动,击败了那些悲观失望的人、泄气的人、泼凉水的人。到了1957年,他们又在沙漠地里平整出一千九百六十亩土地,耕地面积达到二千一百四十九亩;这一年,平均亩产达到了一百五十九斤多。1958年大跃进中,改良过三年的沙地,亩产达到三百零五斤;丰产田的收成达到六百多斤。今年,春小麦平均亩产二百零七斤,冬小麦最高亩产达到四百余斤。老李他们告诉我们,按照大跃进的步伐,再走三年多,他们就要在周围的流沙中,平整出二万多亩土地,造林七万亩,大牲畜发展到一千头,猪发展到一万头,粮食达到一千万斤。那时,将要养更多的鸡、鸭、鱼、兔;将出产更多的糖、酒和化学肥料。
我们正和老李谈得起劲,有人催他去榆林城里领数十万尾鱼苗;有人催他去领刚从新疆运来的兰哈羊;有人向他报告:又有十几个母猪生养小猪了;农场里的酒厂、砖厂、糖厂、石灰窑和化肥厂里来的人,也相继向他请示各种事情。老李这位上了年纪的人,乐得像个孩子似的,他对我们说:“看!家业越来越大了,光景越过越有劲。”他挥动着粗大的手,向干部和工人们喊着什么。我觉得,他那双巨大的手和那许多劳动者的手,顽强地在这黄色的沙漠上,涂抹着片片绿颜色;这绿颜色使沙漠获得生命,使生活更加光彩,使祖国更加繁荣。
        1959、9、20、陕北榆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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