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与巧 [复制链接]

第4版()
专栏：长短录

力与巧
黄似
郭老在《读随园诗话札记》第五十九则《天分与学力》中，指出了袁枚对孟子的曲解，我完全同意郭老的意见，再补充说几句。
孟子和他的弟子讲学，有两处谈到“巧”字。一处说：“梓匠轮舆，能予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另一处就是袁枚所引用的“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意思十分明显，不知这位博学的随园先生为什么会将它看反。
用射箭来作为学艺的譬喻，孟子的话讲得很明白，一个人要把箭射“至”百步之外，可以凭气力——就是天分，但是要把箭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子的红心，这就得靠技巧，——而技巧则是不能单凭天分而必须通过学习才能达到的。关于学习技巧，孟子在另一段话中作了补充，这就是说要达到巧，除了学习方法（规矩）之外，还必须勤修苦练。这个道理也很容易了解，譬如写文章，文法是必须懂的，学了文法就可以使你的文章有规矩，有准绳，而不至于犯不通的错误，但是，单靠文法是不够的，因为即使精通文法的人，也不一定就能够写出好文章、好作品。
看来，鸿儒们不容易懂的道理，被人认为低人一等的艺人们却是深知此中三昧的。讲到习艺，戏班子中就有一句话，叫做：“师父带进门，修行在自身”。带进门，就是教你懂得规矩、程式。学基本功，听锣鼓点子，都是入门的规矩，这些，师父都可以教，但是学会了这些之后，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表演艺术家，那么就只能靠自己的勤修苦练了。过去有一位票友下海，演完了之后向他的师父请教，他的师父说：“你的本钱不错，台上该演的都演了，该唱的都唱了，身段中规中矩，唱的也没有荒腔走板，可是，你演的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没有味儿。”这说明了要成为一个好的艺术家，除了天分、方法之外，还有一个必须经过勤修苦练而然后才熟能生“巧”的问题。在艺术这个行当中，毫无疑问，天分有很大的关系，但是只靠天分，不学习、不按规矩，看来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同时，假如有人以为只要学会规矩、程式，只求学会，不求学通，那么正如上面所说的那位票友一样，他的艺术是不会使人感动的。
看看杂技演员的表演吧，他们都是很普通的人，道具很简单，方法也没有什么神秘，其难能者，巧之一字而已。他们的表演不能乖误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和十分之一糎的距离，要掌握这么精微的分寸，达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境地，看来是除出穷年累月的苦练之外，是别无其他诀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