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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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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63-01-15
第6版()
专栏:

秘密
凤章
江南人有喝清茶的习惯。有些人,大清早,到茶馆坐坐,一壶香茶下肚,然后才吃早点,上班。不过,这类人,年纪总在四十五岁以上。二、三十岁的年青人是不喜欢坐茶馆的。至于女性公民,那是很少会跨进茶馆的门槛,更不用说那些年轻轻的姑娘了。
说起来有些好笑。新光绸厂力织车间的辅助工柳云珠,一个年方十九岁的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居然也一心思想坐坐茶馆了。这个星期她做中班,上午有空,在前几天她又打听到茶馆开市开得早,于是,天刚麻麻亮她就起身,急忙忙地直往厂里老师傅们经常喝茶的品芳居茶馆来。柳云珠在厂里,虽说是个调皮而又带点泼辣的姑娘,但是第一次到这男人们聚会的陌生场所,不免有些羞怯。她在茶馆店门口打了个转,终于怯生生地掀起那厚实实的棉门帘进去。
来得好早呵!茶堂里只有零零落落十多个客人——都是些早上睡不着觉的老年人。不过,他们抽烟,高声说话,纵声大笑,茶堂里还是闹腾腾的。一进门,一股烟草辣味,呛得她直要咳嗽。
她透过腾腾的烟雾,凝神张望:厂里的老师傅们有没有来?特别是郭庆宝师傅有没有来?
“你找啥人?”一个红鼻头服务员,拎着把大铜茶壶问道。
多瞧不起人!难道她就不能来喝茶么?
她本想回他一句:“你们这里不卖茶?”或者,像那些老茶客一样,神气地说:“来一壶茶!”继而一想,她来茶馆,喝茶是假,找郭庆宝师傅谈谈是真。服务员的一双眼确是准,何必顶撞人家。于是她说:“我是来喝茶的。”
“喝茶?”服务员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笑脸:“呵,喝茶的,好好,你吃红茶还是绿茶?”
喝茶,还有红的绿的,花样真多。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哪种茶好,却装得很老练,随口说:“红的。”
她在靠墙壁的一张四仙桌上拣了个位子坐下。服务员笑眯眯地给她送上茶,眼睛不断打量她。特别是附近桌上的茶客,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眼光,好像说:“这么小的毛丫头,还来喝茶!”
她有些局促不安。
“有什么看头?不是跟你们一样,两个肩膀扛个头!”她心里嘀咕着,不满地向邻桌几个老头瞪了一眼。哎,厂里的老师傅还没有来。早晓得,她该多睡一会儿,茶堂里人多了,她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惹眼。要是带一本书看看,或者把绒线带来结结,也要比现在对着茶壶枯坐好得多。
她喝了口茶,淡淡的,没有味。有什么好喝的,这茶!要不是为了向郭庆宝老师傅讨教,她才不肯来哩。
在厂里,她是一个很不错的辅助工。她结头快,拆糙快,生活落得快;辅助工的一套操作,她熟练透了,熟练得她得出一个结论:辅助工是最容易的工作。“人说辅助工难做,我看不见得。”她常对小姐妹们这样说。因此,她甚至想要求改当一个力织工。力织工的技术要复杂得多,而她,最喜欢的是“复杂”。
然而,叫她惊讶的事发生了。
车间里一个辅助工生病,领导上从第三车间把老辅助工郭庆宝调来代替。郭师傅来了后,起先在一车弄做了三天,一车弄的力织工齐声赞他配合得好;后来他又到六车弄,六车弄的力织工舍不得放他走;这还不算,他又在产质量比较低的四车弄做了一个星期,四车弄产质量马上跳到全车间第二名。他的声誉大大盖过了柳云珠,几乎全车间的力织工都称赞他,说他是最好的辅助工。不久,那个生病的同志病好上班,郭师傅也回第三车间了,柳云珠这才发觉,自己比郭师傅确实差一大节。她的辅助工作,并没有到家。她是不甘落后的,她要学。她几次溜到第三车间去看郭师傅操作。不留神倒还罢,一留神看,她反而迷糊起来。只见郭师傅戴副老花眼镜,在车弄堂里慢慢地踱来踱去,有时,弯腰,在机上摸上好一会,是在接头,还是帮着拆糙?摸摸索索的,慢得像眯细眼捉白虱。总之,比她的手脚慢多了。辅助工就讲究个快,她弄不懂,他的操作好在哪里?他为啥受力织工那么欢迎呢?甚至,连最差的车弄堂产质量也提高起来。
这里面,有什么奥妙?有什么秘密?
一天,刚下班,柳云珠到第三车间,把郭师傅请到俱乐部休息室,恭恭敬敬扶他在藤椅上坐下,请他谈谈操作经验。
郭师傅显然是受了困窘。他除下那副歪脚的老花眼镜,抓了抓后脑勺上几根粗短的花白头发,为难地说:“怎么说呢?怎么说呢?”接着,结结巴巴地谈了几点,完全是柳云珠知道的,一般辅助工应该执行的操作规程。再谈,他摊了摊手,又抓抓后脑勺,便什么也讲不出了。
是郭师傅保守,准备把自己的经验装在枕头里当觉睡吗?不,单单看看他那副恳切的眼光和那张刻满皱纹的纯朴的脸,就晓得他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把他的心交给你的人。
郭师傅操作上的秘密,谈,谈不出,看,看不懂,真伤脑筋!
后来,柳云珠的一个要好的小姐妹、力织工何玉珍,向她献了一计。她说,老师傅们都喜欢到茶馆喝茶,三杯茶下肚,什么话都能谈出来。郭师傅是老茶客,要他一本正经地谈经验谈不出,不如到茶馆里去,与他东扯西拉,说不定能谈出点名堂。她一听,觉得果然是好计。不过,何玉珍说,茶馆里可没有什么女人去喝茶,她一个人去行吗?柳云珠说:“没有女的怎么样?怕啥?”于是,她今天起了个大早来了。不晓得效果如何呢?
“姑娘,茶都冷了,你怎么不喝呀!”
红鼻头服务员,拎着大铜壶给她加开水,看她茶壶茶杯里几乎还是满的,提醒她。
她不由一抬头,看到四面茶桌上又来了不少客人,茶堂里真正热闹起来。而红鼻头服务员在对她眯眯笑哩。
“我喜欢喝凉一点的嘛!”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把茶杯里大半杯茶一口喝了。服务员给她把茶壶加满,不理解地耸耸肩膀,到别的桌上加茶去了。
她想,既来喝茶,就得像个喝茶的样子。于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口喝了。再斟第二杯时,不巧,偏偏茶壶嘴子被茶叶塞住。她套住茶壶嘴用力吹了吹,力用得太大,茶喷出来,把壶盖也掀翻了。这时,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以为被人看到了,脸一红,慌忙盖上壶盖,扭转头。只见离她两张茶桌不远,坐着一位老师傅,向她含笑招手。她认识,是厂里著名先进生产者、第三车间的力织工胡文华师傅。再一看,何止他一个,从门口到里壁一排茶桌上,几乎都有厂里老师傅坐着。他们谈天,说笑话,抽烟,品茶,她虽然没有看到她要找的那位郭师傅,不过,她还是很快活,胡文华是她一向尊敬的老师傅呵!她急忙带了茶壶茶杯来到他的茶桌边。胡师傅随手拖来一张长凳,请她坐下。一边看她手抱茶壶那种别扭的姿势,不由笑道:“怎么,你也来喝茶!”她把头一歪,调皮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来喝茶?”话迸出口,突然感到对方是自己一向敬爱的老师傅,忙又规规矩矩地改口说:“我是来学习的。”
胡师傅呵呵大笑起来。他称赞她干劲大,精神可嘉,居然连喝茶也成为学习课题了。她很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她并不是真地来喝茶,她是找郭庆宝师傅谈谈的。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想装得像一位老茶客一样,和老师傅们随便谈谈天,以便能探到一些车间里学不到的经验,没想到,和胡师傅还没有说上三句话,便不得不把自己的底现了出来。胡师傅看她那副尴尬的样子,又笑道:“别紧张,我和你闹着玩的,看你腔调,谁也晓得你不是喝茶的。”说着,给她斟茶,她慌忙谦让地立起身来。胡师傅摆着他那双大手,说:“坐下,坐下,老茶客是不兴客气的。”她果然规规矩矩地坐下。胡师傅又说:“不巧呀,不知为啥,郭师傅偏偏没来。往常做中班,他天天要来喝上一壶。”这时,她已沉静多了,不像刚才那么拘束,她说,反正没有什么要紧事,郭师傅没有来,和他胡师傅扯扯也是一样,“我来学习的嘛!”
说实在话,不久前,她也曾想学学力织工。她虽是一个辅助工,可是,他多向往当一个力织工呀!那彩色缤纷的绸缎,那绸面上出现的鸟、兽、虫、鱼、花卉,都是在力织工手上一梭梭织成的。辅助工不过是配合配合,力织工才是真正的冲锋陷阵呢!要不是郭师傅操作上的奇迹像谜似地吸引了她,她早把要求当力织工的报告送上去了。当一个像胡师傅这样全厂、全市有名的力织工,多有劲,多有意思。她向胡师傅提了许多有关力织工的问题,得到对方热情的解答以后,她又崇敬地说:
“胡师傅,你织的绸子真多,而且两年多没有出过一匹次货!”
胡师傅笑道:“这个么,姑娘,不光是我的本事。要是没有我那个辅助工,这个纪录还能保持到现在?”他嗑了几口茶,嘴里甜津津地啧了一下,又说道:“不谈别的,就谈去年扩大看台吧。我第一天从看四台机扩大到看五台,真不习惯,心里有些发慌,姑娘,你晓得,力织工一发慌,准有疵货。果然,我的五号机绸面上已经有了一个疵点,我没有发觉,开过去了。可是,辅助工却把它消灭了,没有造成疵货。第二天,我特别注意五号机,谁知一号机绸面上又有了疵点,我没有发觉,开过去了,又被辅助工消灭了。我奇怪,我们的辅助工怎会未卜先知。他一个人要照顾两条车弄堂,三十台机,而几次都恰恰跑到我机上帮助消灭了疵点。后来我想起了。在我们扩大看台的前几天,我上班,总看到这位辅助工老早就到了,在车弄堂里踱来踱去。我说,你为啥来得这样早?他说,睡不着,到厂里来,经过车间门口,腿子发痒,就进来了,做做准备工作嘛!辅助工有什么准备工作好做呵,原来他晓得力织工要扩大看台,预先研究我们啥人有啥个弱点,以便及时辅助。他熟悉我平常走的巡回是方形的,改看五台机,原来的巡回方法就要顾头不顾尾,他就特别注意我头尾两台机。果然被他料到,给我消灭了绸面上的疵点。后来,根据他的指点,我重新研究新的巡回路线,毛病也就克服了。别人看来,我两年多不出一匹疵货,难道不是这位辅助工的功劳?他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做他的配合工作,我们的辅助工就是这样的人物!”
“哦,你说的是他,是郭师傅!”柳云珠欢欣地叫起来:“我晓得,他是你们车弄堂里的辅助工。”
“对,我们是老搭当了。”
柳云珠兴奋得脸也红了:“我就是来找他谈这个,请他谈谈他的操作,他操作上的秘密,我要好好用心向他学。”
胡师傅慢慢地摇摇头:“谈操作,老实说,他不如你,年纪大了,手脚比你慢得多。他受力织工的欢迎,他生产上出现的成绩,难道单单是他操作好吗?”
柳云珠一下愣住了。
隔壁桌上一位抽烟斗的老力织工,一直手抱茶壶,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兴致勃勃地插嘴说:“你们在说郭师傅?他呀,他是力织工的定心丸。”
“对,车弄堂里有了他,力织工就定了心。就是这样!”胡师傅说着,又给柳云珠斟茶。她瞪着乌溜滚圆的大眼,看看胡师傅,看看抽烟斗的老人,激动而热烈地要求道:“你们再说点,再说点郭师傅的事,再说一点。”
胡师傅微微笑着,抽烟斗的老人正要说什么,只见棉门帘一掀,进来一人,五十多岁,矮个子,耸肩膀,手挽一只菜篮,踱呀踱地踱进来。从门口到茶堂中心七八张茶桌上,纷纷有人站起来和他招呼。人们的语调是那么亲热和尊敬。抽烟斗的老人兴奋地一摆手:“这不来了吗?”胡师傅高兴得大喊:“郭师傅,快来,这边坐!”生怕别人把他拖走,胡师傅奔前两步,把他拉到桌边,拖过自己坐的一张藤靠背椅,请他坐下说:“郭师傅,你迟到了。”指指柳云珠说:“你看,人家等你好半天了。”
“等我?”郭师傅看到憨憨而笑的柳云珠,惊讶异常:“你也来了。”
抽烟斗的老人摆摆头说:“何止来了,还谈了你一会。你今天到啥地方去的?”
郭庆宝师傅把菜篮子放在茶桌上,啧啧嘴说:“呶,有啥办法,有任务,家主婆交的任务。她大早到女婿家走亲戚,临走说,今天归你买菜。我不得不接下将令。一马奔到小菜场,鱼、豆腐、菠菜,买了一大堆,本来不想喝茶了,走过这里门口,腿子发痒,不晓得怎么就进来了。不喝它一壶,好像嘴里难过!”
他又摆摆头,啧啧嘴,说得那么风趣,神采飞扬的。柳云珠赶忙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给郭师傅递过去。
抽烟斗老人喊道:“对,姑娘,先敬他茶,再请他谈。他自己谈比我们谈更好。”
“什么,要我谈什么?”
胡师傅说:“这姑娘等你半天,就是要和你谈谈操作,你操作上到底有啥秘密?”
“秘密!”他困窘地抓抓后脑勺上几根花白头发根:“我有啥个秘密!”
看样子,又像她在俱乐部休息室碰到的情况了。她慌忙说:“不,随便说说!”
抽烟斗老人附和地说:“随便说说嘛!”
“这怎么说呢?我有啥个秘密?我是一个真正的辅助工!”他谦逊地轻轻说。
胡师傅伸出两扇大巴掌,起劲地抱住这矮小人的肩膀,快活地喊道:“对,你是真正的辅助工!”
柳云珠陡然心一跳,接着不由地眯眯笑了。
散了茶市,柳云珠兴冲冲地往家里跑。她的脚踏在石子路上,那么轻快而又扎实。她感到仿佛她获得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今天,她没有白白地到茶馆来呀!她虽然没有探到郭师傅操作上什么秘密,然而,她看到了另一个秘密,它那么光彩夺目,像闪亮的星星,耀眼地在她的眼前闪烁。她一下还说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是,她似乎感到她知道它了。
走到家,她妈妈又喜又埋怨地说:“一清早你到啥地方去啦?连早饭也不想吃,这么大的姑娘,还像小囡一样,玩野了心。”她微微笑道:“妈妈,人家有事嘛!”她没有再理会妈妈嘴里叽咕什么,就到她房间里去了。
她在自己的梳妆台兼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来。打开,上面写满了字。这是她在两个月前写的还没有送上去的给车间主任的报告。
亲爱的黄主任:
我叫柳云珠,就是三车弄那个小个子辅助工柳云珠。今年十九岁,长得结结实实的,力气大,那次厂里搞清仓,我一个人就扛起一根铁弯轴。现在,我要向你报告一件事,就是我越来越觉得辅助工工作太简单,我的力气好像老是使不出来。我向你请求,批准我当一个力织工。我要像第三车间胡文华师傅一样,织出又多又好的绸子,两年,不,三年、五年或者再长再长的时间都不出疵货……请相信我,我会做到的,就像我过去学辅助工一样,不到半年,我就什么都会了,什么都精了。我很用心,希望领导答应,批准! 此致
敬礼 柳云珠
她看着看着,越看越觉难为情“辅助工工作太简单!”“我什么都会了,什么都精了……”这些字,像针尖样,刺得她脸上滚滚烫。好大的口气呵!她现在还抵不上老辅助工郭师傅的一个边呢!她狠狠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生怕被别人看到似的,把它压在手底下。只听得心在胸膛里嘭嘭跳的声音。一会,松开手,把这张纸摊开,掏出笔,在字上用力划了两个大××。她嘘了口气,又把纸翻过来,随手写上几个字:
——做一个真正的辅助工。
妈妈笑眯眯端着一只碗,碗里放着两个煎得黄澄澄的油鸡蛋,等她吃哩。
她妈妈并不识字,却喜欢地想“这丫头,心里有啥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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