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 [复制链接]

第6版()
专栏：

团聚
张大光
每天，林子里的小鸟，总是被乌热松老大爷的劈柈子声吵醒的。那时候，东方的翠谷里，刚刚浮现第一条紫红色的朝霞，那透明、湿润而又芳香的气息，那傲霜的映山红，那炊烟袅袅的帐篷，交织成一幅绮丽的景致。
水烧热了，米下锅了，菜切好了，乌热松老大爷习惯地敲起那扎在枝杈上的炮弹壳：“当当，当当……”晨钟在空谷里回响。
一群小伙子喧闹起来：“谁不起来，乌热松老大爷要来揪耳朵啦！”
乌热松老大爷是这个伐木队的管家人，他常常以长辈的身份，管教帐篷里的一群孩子，小伙子们非但不见怪，却尊敬地叫他：“新社会的木昆达。”①
吃过饭，二十多个小伙子扛着油锯、弯把子，边走边叽叽喳喳的：“今儿的作业点可不近，足有三十里，中午回来吃饭多耽误工。”
“啊呀，那昨晚也没告诉乌热松老大爷准备呐！”
“都怪我们听老大爷讲故事听迷啦！”
这话被乌热松老大爷听见了：“放心吧，我保准你们在大岭上吃包子！”
伐木手们个个笑呵呵的，顺着峡谷里的羊肠小道，消失在丛林深处。
“顺——山——倒！”
“迎——山——倒！”
山谷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回声，乌热松老大爷想：“准是伐木任务紧啦！
他回到帐篷里，扫完地，照例地把孩子们的被褥，又重新按自己的规矩整理了一遍。然后便切?肉，剁馅子，包起包子来。他一边包一边想：“我在这林子里，足足钻了半辈子啦！旧社会我相信‘吉亚其’命运之神，可是头顶叩秃了，鬓发叩白了，它没有给我们鄂伦春人带来半点造化。现在山里的变化多大呀：今天有十个车皮，满载原木，运送北京城！明天进山三十辆解放牌汽车。开滦煤矿来人领材哩！听说刚来的新局长，是个没爹的穷孩子，解放后当了先进生产者，和毛主席握过手哩……”
包子上屜了，乌热松老大爷扛起镐走下山去。面前出现了一个秃坡，乌热松老大爷放下镐，一口气赶到南坡去取树苗。
本来，人们都说乌热松老大爷的担子很重，二十多个小伙子的吃住，样样他都要管，一天真是没有空儿休息，但是直到最近人们才发现，老大爷在一座山坡上，悄悄地造林栽树。于是大家传开了，周围几个伐木队的小伙子，每逢休班都赶去育苗，大家还嚷着学习他的高贵品质呢。
雾散了，秃坡上绿颜色的阵地又前进了几十丈，老大爷脸上堆着笑，踏上坡顶，望着那古松杆上的“吉亚其”神位，不禁想起一些往事：二十年前，在这神位的前面，有一所桦皮重叠、四处透风的“仙人柱”。②那时，他有一个家，他有爱妻和孩子。只因为和抗日联军王队长结拜过生死兄弟，有一天，他狩猎回来的时候，爱妻和儿子不知去向了，只见“仙人柱”的余烬飘起最后一缕青烟，还在“吉亚其”的脚下，埋伏着“地箭”。年青的乌热松识破凶兆，流着泪水策马隐没到林海深处。日子一年年地过去了，起初他在“吉亚其”前祷告，埋怨自己冒犯了神灵。可是
“吉亚其”没有把爱妻和儿子的音讯告诉他半点。后来，他从抗日联军那里，知道了谁是敌人。从那以后，他没有一天忘记过这心头的仇恨，一年春天，他空手缴了两个日本山林警备队指挥官的枪。
一群云雀掠过树梢，天已经快正午了，乌热松老大爷两步并作一步走，回去给山上的孩子们送饭送水。
“遍——山——倒！”随着号子是一阵翻天覆地的轰响，整个大岭的几百棵树，全一棵挨一棵地砸倒了。乌热松老大爷两眼瞪得溜圆，胡子吹了起来：“我还没听过遍山倒这号子！这不是‘剃光头’吗？母树也不留，还砸掉了多少森林后代啊！”想到这里，实在憋不住火了，便粗声粗气地喊道：“你们快给我住手！”有的小伙子说：“乌热松老大爷，这样作能提高效率五倍呀，咱们大兴安岭大得很，砸几棵幼树怕啥！”乌热松老大爷听见这话更气了。他下山就跑到了林业局。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新来的局长特地请他到自己家吃“老考太”②肉粥。
“老大爷消消火，咱们慢慢唠，我母亲做‘老考太’呢！”年青的局长笑着说。
乌热松老大爷一声不响。
“老大爷，谁得罪你啦？”
乌热松老大爷摇摇头。
“还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乌热松老大爷瞪了一眼。
“那您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生气啊？”
“我给你提意见！”乌热松老大爷终于说开了：“什么遍山倒呀！把幼树都砸坏啦！我们不能光为这辈子呀！”
局长被乌热松老大爷感动了，决心和他去林场每一条山谷看看，老大爷却说：“不，我要回去了，那些孩子们还等我做饭吃呢？”
这时端着“老考太”的局长母亲走出来，她怔住了，险些把桦皮碗扔掉地上。
“乌热松，乌热松！是你啊！”老大娘眼泪哗哗地泣不成声了：“那一天我们母子被装成‘安达’④的特务捆上了马背，拉到了嫩江县城，吊着打我们，没有吃、没有喝，后来……后来还是抗日联军的弟兄救了咱娘俩的命啊！”
左邻右舍听说乌热松一家人团圆的喜事，都跑来看望。乌热松热泪满脸，悲喜交织。亲人们吃过“老考太”，儿子为父亲备好了马，和父亲一道消失在夜色苍茫中……
〔注〕①木昆达：鄂伦春族家长。
②仙人柱：俗称撮罗子，鄂
伦春族住的尖顶小棚。
③老考太：肉粥，鄂伦春族
的一种名肴。
④安达：旧社会来这里的商
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