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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版()
专栏：学术研究

就“合二而一”问题和杨献珍同志商榷
　　王中　郭佩衡
五月二十九日，《光明日报》的哲学专刊，登载了艾恒武、林青山的《“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的文章。这篇文章提出了以下一些见解：
“客观事物是‘合二而一’的，认识它的时候要‘一分为二’，在制定改造世界、处理工作的方针、政策时，又要‘合二而一’，在对立面中把握统一，又在统一中把握对立面。”
什么是“合二而一”呢？艾、林二同志解释说：“事物是由对立的两个方面构成的，对立的两个方面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情况反映到人们的头脑中，中国古人是用‘合二而一’（见（明）方以智著：《东西均》）来表达的。”接着艾、林二同志从多方面“论证”了“合二而一”这个命题，他们认为：“从自然界的各种现象到人类社会、思维等等，没有一种事物不是‘合二而一’的。”“‘合二而一’正是表达了辩证法的最基本的规律——对立统一规律”。“正是因为事物是‘合二而一’的，所以认识事物的方法就是‘一分为二’，这是普遍的。”“我们党的一系列的方针、政策，都是对‘合二而一’的事物进行‘一分为二’的分析，找出对立的方面统一起来、结合起来的条件的前提上制定的。”
艾、林二同志还认为学习辩证法的目的，就在于：“首先就要找到把对立的方面联系起来、统一起来的条件，在工作中把对立的方面统一起来、结合起来。”
艾、林二同志的文章，引起了学术界热烈的讨论。
我们读了艾、林二同志的文章以后，对于他们提出的上述观点，觉得非常熟悉，这就不由得使我们记起，早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间，杨献珍同志在给高级党校轮训班讲课时印发的《是——是，否——否；是——否，否——是”是什么意思》的材料中，就提出了“合二而一”这个观点。以后，杨献珍同志在今年四月间给新疆班讲《要学会掌握对立统一去做工作，在实际工作中尊重辩证法》时，又详细地讲过“合二而一”的问题。在艾、林的文章发表以后，我们又看了看杨献珍同志的讲稿和学员的笔记，越看越觉得杨献珍同志提出的“合二而一”的思想，是很值得商榷的。
现在先让我们把杨献珍同志关于“合二而一”的言论，根据他的讲课材料和学员的笔记摘录在下面：
“对立物的统一”，意即“任何事物都是由对立面构成的，或矛盾构成的，不是铁板一块。‘一分为二’‘合二而一’‘二本于一’。中国语言中把物叫做‘东西’，说明物本身就包含着正（东）反（西）。物叫‘东西’，实即表达了‘对立统一’的意思。或‘合有无谓之元’的意思。日常语言中这类东西很多，如‘开关’，规矩，方圆，呼吸，阴阳，生死，水火，新陈代谢，等等，可以举出很多很多。”
“任何事物是‘合二而一’的，所以在观察问题的时候，要‘一分为二’”“要采取‘一分为二’的方法”。
“什么叫对立的统一？中国有句古语，‘合二而一’，这句话的意思是物是合二而一的，同‘一分为二’是一个意思。”
“蓝田县志载称，吕大临著有《老子聃》一书，据晁公武说，此书大意是：‘盖以老之学，合有无谓之元。以为道所由出，盖至于命矣。’”
“‘合有无谓之元。’‘相反相成。’‘尽天地古今皆二也。两间无不交，则无不二而一者。’‘合二而一。’（来自方以智（明末人）《东西均》之第二十四页），‘有一必有二，二本于一。’这些都是中国古代的关于对立统一的光辉思想。”
“‘合有无谓之元’，这句话中的‘有’和‘无’也可当作代表统一体中的两个对立面的符号看。‘一阴一阳之为道’，这句话中的‘阴’和‘阳’两个字也只是这样的符号。”
“‘元’即‘统一’的意思，而‘统一’则为‘不可分性’的意思。‘对立面的统一’，意即对立面的两个东西本来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
“什么叫对立的统一？中国有句古话叫‘合二而一’。在认识论里，有‘一分为二’这句话，同上句话是一个意思。这就是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统一”。“还有句话，‘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句话也说明‘合二而一’——矛盾的统一这个意思。”
“‘合有无谓之元’，就是‘对立面的统一。’”
“‘合有无谓之元’这句话与黑格尔的一些话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的。”（吕大临是十一世纪时的人）
“对立面的统一思想，只是说矛盾的两个侧面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的。”
“矛盾的统一，只是说矛盾双方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意思。”
“这就要求研究对立面是怎样能够同一的。此‘同一’是指的共同要求。反对美帝国主义，反对新殖民主义，保卫世界和平，就是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人们的共同要求。”
“辩证法就是研究对立面是怎样同一的（统一的）。求同存异。”
“‘是——否，否——是’，对立统一，相反相成，两条腿走路，善于把两种思想联系起来，这就是辩证法的思想方法的特点。”
“学习辩证法，就是要学会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本事，就是说，要学会掌握对立统一规律来做工作，学会两条腿走路。所谓对立面的统一，就是两条腿走路。”
“学对立统一规律，就是要学会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本事。要经常记住事物的两个侧面是不可分地联系着的，经常记住在对立面的统一中去把握对立面。这样就可以避免在实际工作中的片面性。”
“所谓统一，就是不可分地联系着的。不可分地联系着的，而硬把它分开，只抓一面，这是人为的，是违反事物本性的。多快与好省，产量与质量，是不可分地联系着的。黑格尔说：要在对立面的统一中去把握对立面。”
从以上摘引的杨献珍同志的这些论点看，杨献珍同志早已赋予了“合二而一”的命题以明白的、特定的含义，提出了一套相当系统的说法。从这里可以看到，“合二而一”的观点，不是由艾、林两同志首先提出的。
现在我们愿意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就教于杨献珍同志。
第一、什么是客观事物的根本规律？杨献珍同志的回答是：
“合二而一”。
杨献珍同志说：“什么叫对立的统一？中国有句古话，‘合二而一’，这句话的意思是物是合二而一的”。他不但一再说：“事物本身是‘合二而一’的”；并且把它誉为“中国古代的关于对立统一的光辉思想”。
什么是“合二而一”呢？杨献珍同志是有很确定的解释的：他硬说“合二而一”就是对立面的统一，并把对立面的统一作了不正确的解释，他只强调对立面的不可分性，而不强调它们的斗争性。他反复地说：“对立面的统一思想，只是说矛盾的两个侧面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的”“矛盾的统一，只是说矛盾双方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意思。”
显然，在杨献珍同志看来，事物的“本性”“只是”在于把对立面不可分离地联系起来，不在于对立面的斗争的开展，这就是说，事物的“本性”是“合二而一”的，而不是一分为二的。
杨献珍同志的观点，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观点是不符合的。
马克思主义者从来都没有把对立的统一解释成只是对立面不可分地联系着的意思。恩格斯说：“所谓客观辩证法是支配着整个自然界的，而所谓主观辩证法，即辩证的思维，不过是在整个自然界中到处盛行着的由于对立而产生的运动的反映而已，这些对立以其不断的斗争，以其最后的互相转变或转变到较高形态来决定自然界的生活。”（恩格斯《自然辩证法》中文本一七四页）这是恩格斯对于对立统一规律的解释，这样的解释，难道竟可以用“合二而一”来表达吗？难道这也能解释成“对立面的统一思想，只是说矛盾的两个侧面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的”吗？
列宁也曾对对立统一规律下过一个简单明了的定义，毛泽东同志的《矛盾论》，曾引用了并发挥了这个定义。毛泽东同志说：“恩格斯说：‘运动本身就是矛盾。’列宁对于对立统一法则所下的定义，说它就是‘承认（发现）自然界（精神和社会两者也在内）的一切现象和过程都含有互相矛盾、互相排斥、互相对立的趋向’。这些意见是对的吗？是对的。一切事物中包含的矛盾方面的相互依赖和相互斗争，决定一切事物的生命，推动一切事物的发展。”（《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二九三页）
我们看，恩格斯、列宁、毛泽东同志着重指出的是一切事物中的互相矛盾、互相排斥、互相对立、以及相互依赖和相互斗争。这和杨献珍同志把对立的统一说成只是“合二而一”，说成只是“对立面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思想，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唯物辩证法承认对立面的相互联系，但什么叫做辩证法的相互联系呢？辩证法的相互联系，实际上就指的矛盾关系，它包括相互依赖和相互斗争，而不是什么“只是说矛盾双方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对立面的“相互依赖和相互斗争，决定一切事物的生命，推动一切事物的发展”，其中主要的是对立面的“不断的斗争”，使事物的对立面互相转变或使事物转变到较高的形态。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联系是什么呢？这就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的联系，它们在统一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有着相互依赖的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它们的相互斗争，推动着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直到这个社会灭亡，并转变为更高的社会主义社会形态。这样的联系，这样的发展趋势和发展规律，难道不正是“一分为二”吗？难道能把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斗争的不断发展、激化，以至于资产阶级的消灭，说成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合二而一”吗？
当然，对立面是相互联系和相互依赖的，但是，第一，决不能说辩证法的对立统一，“只是说”的对立面不可分割地联系着，因为它还要说到对立面的相互斗争。把不断地相互斗争的对立面的联系说成是“合二而一”，是错误的。第二，列宁曾经指出，对立的统一，是相对的，有条件的，暂时的，而相互排斥的对立面之间的斗争，则是无条件的，绝对的，毛泽东同志的著作也曾多次发挥了列宁的这个思想。既然同一性是相对的，有条件的，暂时的，那就是说，所谓“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情形，相互依赖的情形，也是相对的，有条件的，暂时的，而通过斗争所引起的相互依赖的瓦解，相互联系的分裂，就事物发展的趋势来说，则是绝对的。
例如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相互依赖和联系是相对的，而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斗争，以及通过这个斗争使两个阶级的相互依赖关系发生瓦解，一直到资产阶级的消灭，这个发展趋势则是绝对的。这样的发展趋势和规律，只能是一分为二，而决不能说成是“合二而一”。如果把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立统一说成是两个阶级的联系，而不强调它们之间的斗争，如果认为这两个阶级的对立统一“只是”说的这两个阶级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岂不是就意味着这两个阶级的相互依赖是无条件的，绝对的，那不是要让资产阶级永远保存下去吗？又如真理与错误，在一定条件下是相互联系着的。但是，如果把真理和错误的对立统一说成是“合二而一”，如果认为它们的对立统一“只是说”的它们之间的不可分的联系，那岂不是说我们就要让真理和错误和平共处，不要和错误斗争，不要克服错误，和错误分裂，使错误走向它的反面，那我们怎样能将我们的工作和思想推动前进呢？杨献珍同志的这些思想，难道还能说和列宁、毛泽东同志的思想有什么共同点吗？难道说列宁、毛泽东同志的“一分为二”的思想倒是“人为的”“违反事物本性”的，而他的思想倒是符合客观规律的，符合事物本性的吗？真理终究是真理，只有“一分为二”才能表达事物发展的根本规律，即对立统一规律。杨献珍同志要用“合二而一”来代替它，终究是徒劳的。
第二、什么是学习辩证法的目的？杨献珍同志的回答是：
“学习辩证法，就是要学会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本事”。在另一处他又说“学对立统一规律，就是要学会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本事”。
可以看出：杨献珍同志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完全一致的。既然他认为客观世界的根本规律是“合二而一”的，对立面“只是”“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那么，认识客观世界的方法也就是要“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在一起”，也就是“合二而一”。尽管杨献珍同志也说过：“学习对立统一的学说，是为了学会分析方法，即所谓一分为二”。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作为主要的方向。他的方法论的主要方向，如他所一再强调的，是要“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在一起”。在杨献珍同志的思想体系里面，“一分为二”作为方法论，实际上也是没有地位的。
问题是学习对立统一规律的目的是不是只是在于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起来？是不是在于把资产阶级思想和无产阶级思想联系起来、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联系起来、正确和错误联系起来、优点和缺点联系起来？学会这种联系的本事的意义又是什么？按照杨献珍同志上述的观点，很清楚，就是要把两种对立的思想“合二而一”。难道这就是学习辩证法的目的吗？
关于学习辩证法的目的，毛泽东同志讲得十分清楚，他说：“这个辩证法的宇宙观，主要地就是教导人们要善于去观察和分析各种事物的矛盾的运动，并根据这种分析，指出解决矛盾的方法。”（《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二九二页）。毛泽东同志说的是分析矛盾和解决矛盾，这同杨献珍同志的“合二而一”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
两个对立的思想，只能是客观事物对立面的反映，要了解两个对立思想的关系即思想领域的矛盾，首先要分析客观事物的矛盾。马克思主义既重视矛盾的普遍性，又重视矛盾的特殊性，强调对矛盾的具体分析和具体解决。毛泽东同志说：“用不同的方法去解决不同的矛盾，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必须严格地遵守的一个原则。”（《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二九九页）毛泽东同志杰出地运用一分为二的阶级分析方法，具体地分析了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不同时期的不同的阶级矛盾，根据这些矛盾的不同的发展情况，制定了不同时期解决社会矛盾的不同的路线和政策，这些政策既反映各阶级在一定历史时期的有条件的同一性，又反映了它们之间的绝对的斗争，反映了通过不同的斗争方法解决不同的阶级矛盾的道路，也指出了对立的思想如何斗争和如何解决它们之间的矛盾的道路。
我们党从来都是从实际出发，根据周密的调查研究，分析国内外的阶级情况，判明各种阶级的相互关系，得出正确的阶级估量，在这个基础上制定方针、政策的。毛泽东同志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说：“历史告诉我们，正确的政治的和军事的路线，不是自然地平安地产生和发展起来的，而是从斗争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一方面，它要同‘左’倾机会主义作斗争，另一方面，它又要同右倾机会主义作斗争。不同这些危害革命和革命战争的有害的倾向作斗争，并且彻底地克服它们，正确路线的建设和革命战争的胜利，是不可能的。”（《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一七九页）我们党正是根据毛泽东同志这个思想，制定党的方针、路线，从而取得革命和建设的不断胜利的。而杨献珍同志却强调“把两个对立的思想联系起来”，不强调思想斗争和思想矛盾的解决，他甚至于给辩证法提出了这样一种解释：“辩证法就是研究对立面是怎样同一的（统一的）。求同存异”。如果我们按照杨献珍同志的说法去做，那就只能是把无产阶级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正确和错误、优点和缺点都“联系在一起”、“求同存异”，而不去进行斗争，不去解决矛盾。难道这种把对立面调和起来的方法是辩证法吗？难道我们党的政策就是建立在这种“合二而一”、“求同存异”的基础上的吗？
杨献珍同志的“合二而一”的言论，我们在这篇文章里不打算作全面的评述，只提出上面两点来和杨献珍同志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