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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土(续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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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49-06-06
第4版()
专栏:

  第一片土(续完)
胡风
天色暗了下来,只有对过山上的积雪向半开着的纸窗白皑皑地亮着。刚才谈话中间,他曾说到日本人把这个地方看得很重要,在对面山头过去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现代化的大灯塔,钢骨水泥的建筑,里面有冷热水管和卫生设备,敌伪时代有日本人住在这里。现在,望着白皑皑的雪光,好象我们自己也是为了守卫这国境线而来到这里的。
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的王所长端着油灯进来了。他拿两个用白布做的圆圈给刘局长看。这是老乡们预备到船上卸货用的袖章。听他们底对话,一个上面写着“大队长”,一个写着“中队长”的字样。
青年局长好象现出了微笑,说:
“何必写这些。就写王家岛码头工会,下面写上一个号码,就行了。”
但所长把布圈拿近了他一些:
“老乡们高兴,自己做的。你瞧,挺精致呢!”
好象局长又现出了微笑:
“这做好了的就让他们。其余的,简单些,横写着王家岛码头工会,下面写一个号码,就行了。”
他想了一想,从炕上的茶机抽屉里找出了纸和铅笔,就着微黄的灯光画了一个样子。交给了王所长还叮嘱着,要在号码上盖一个分所的印。
我们问到走出去了的王所长底经历,这一次他底声调似乎略略高了一点:
“才二十三岁,不象罢?山东人,农民,作战三次负伤,是荣誉军人。现在这工作不大乐意,老想回到部队去。”
停了一停,好象想起了什么,被微黄的灯光照出了一个明显的微笑,又补上了一句:“当过战士的,大半都是这样。……”
于是,谈话引到了军队方面。他依然是用着文静的声调,谈到人民解放军底性质,谈到几个特出将领底长处和党对于他们的评价,谈到他们里面的“英明的战略家”,谈到军队底阶级教育,我第一次听到了的诉苦和祭灵这两个形式。在诉苦运动当中,战士们把从地主受到的剥削和冤屈尽情地说了出来,吐了苦水以后,就选定日子举行庄严的祭灵仪式。连纵队首长都亲自参加的。上面排着冤死了的父母或亲人们底牌位,战士们对着牌位宣誓报仇,往往报告一开始大家就失声痛哭,连首长们都哭着抬不起头来。……阶级的仇恨产生了坚强的决心,人民解放军无敌勇气底源泉。
王所长早已转来了。当谈话从上面引到了作战的勇敢情形的时候,他热情爆发地参加了进来,说一句笑一声,好象在平静的乐章中间突然涌出了一股欢乐的跳跃的旋律一样。
——大炮轰过了以后,小红旗儿一摇,哈哈!哗……地一声喊,哈哈!人都跳起来向前飞跑,哈哈!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哈哈!……
——打了胜仗回来,道儿两边都是人,哈哈!老太婆,闺女,小孩子,都来啦,哈哈!鸡子儿,花生豆,尽往你兜儿装,哈哈!连大炮都戴上了花,哈哈!……
这时候,他底局长不做声了,微笑地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好象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好象听得沉醉了。
这个友爱地对待着他底下属青年同志的局长本人,其实也还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抗战那一年,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民先队员,凭着一般爱国热情,参加了游击战争,担任了连指导员的职务:
“那时候,只是唱唱歌,喊喊口号,啥也不懂!”
十二年以来,他走着斗争的路,受着革命底锻炼。那过程当然是一部动人的丰富的历史,然而,这短促的相遇是无法深入进去的。但总算能够从外表上接触到了那个结果:只有用文静的外貌才能表现出来的那一种深沉,和对革命大势了如指掌,对日常工作又体贴又入微的那一种明敏而又朴厚的力量
然而,虽然如此,或者说正是因为如此,对于革命底胜利他没有现出任何骄傲的口气,倒反而是用建设工作底艰巨性来谈到革命底胜利的。谈到了以后要走向专门化以后,用着低沉下去了的声音静静地说:
“象我这样,搞了这多年,啥专长也没有,非学点专门本事不行!”
这句话很沉重,但声音却很低,听的人都可以感觉到:这不是对着我们或任何别人,而是对他自己说的。也许因为他把我们全当做了专门技术家,因而引起了感触的罢,但谁也感觉得到那决不是对于我们的客套。所以,我们听了都默不作声,连刚从外国回来,还保持着说交际客套的一两位也不能说出一句适当的话来。
这句话太沉重了,然而,从少年期起被党底教育培养得成长起来了的,对于党所提出的应该走向专门化的号召一定会从心灵深处生出他底感应的罢。
要休息了,我被留着睡在和两个主人同睡的这个炕上。
当那青年所长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问到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似乎他顿了一顿,但马上用着和以前跳动的调子完全不同的,平静的低声,很快地说:
“光光的。只哥儿俩,老大也参了军。”
一说完就马上又快活地忙了起来,接着去收拾炕上的东西。
睡下了以后,一种兴奋的情绪鼓动着我,好象还应该从他们底嘴里听到无数的事情。但他们明天还有工作,而且已经息了灯,睡下了。心情起伏着,却又听到他们也在转动着不能睡去。就这样,大概经过了两小时左右的时间。
第二天上午,我们动身了。都是大衣、手套、羊毛围巾,“全副武装”。依然只是穿着夹军服的青年所长领着战士们和老乡们扛着行李,一长串,向海湾走去。青年局长一定要送,只套上了一顶皮帽,并不穿上他那件挂在炕头的日本军用皮大衣,和我们走在行列后面。
在下到海湾去的拐弯的村道旁边,有一些老乡站在路边,那里面有一个老人,穿着污旧的灰色长棉袍,我们每一个人走过的时候他都鞠一鞠躬,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好象是为什么走得这样快,不多住几天呢这一类的意思。
天色很阴沉,吹着凛冽的寒风,越走近海边就觉得那风越大,越冷。歪歪斜斜地在大大小小的石卵上走着,那个老人底影子老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归集行李的时候,发现了我们留给主人们的几盒虾子面也被搬来了。我们领队的老杜提去送到青年局长面前,说明了,但主人坚持不收,要我们带走,推了好几次他才没有再说什么,让老杜放在那里,算是接受了。这时候,我记起了昨天他拒绝商人赠送啤酒的情形,但接着就仿佛又听到了他第一次和我们说话的声音:
“到了家,哪能不下来……”
依然觉得那文静的声调里面除了诚恳是没有别的什么的。
人和行李还是用小木船分批送到汽船上去。我们谢了老乡们和战士们,和十二年前的民先队员文静地握了别,和山东的青年农民热烈地握了别。
海上的风更冷,汽船又小,先上去的人都挨次下到了舱里。我最后上去,再回转身去望一望岸上,战士们和老乡们都已经转去,走得很远了,但两个青年主人还站在海边的石滩上,穿着短衣站在凛冽的寒风里面。
我不禁取下帽子向他们挥了几下,他们也举起手来摇动了。
汽船开动了,冒着凛冽的寒风向东北大陆驶去。
但他们还是站在吹着寒风的石滩上,没有动。我不禁又向他们挥了帽子,看得见他们又举起了手来。渐走渐远,两个人影越小,越模糊,但却依然站在那里。我不禁接连挥着帽子,但已经看不清他们是不是举起了手来的姿势。在阴沉的天色下面,我望着在凛冽的寒风里面渐渐远了下去的两个人影,保卫着人民祖国国境线的两个钢强而年青的战士。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三日,追记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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