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坡煤窑演义（５） [复制链接]

第6版()
专栏：

　　黑石坡煤窑演义（５）
康濯
五开窑
村里唱过了戏，天气已到了十一月初，这时窑上万事妥贴，大三就给窑里窑外定出了规章，并把召来的人拨调成每天日夜三班，动工凿窑口担行道。当时喜禄亲自坐柜房，并请了个叫林宝的给管帐管卖场，又叫玉宝在大三手下当间工头，总管那些闲杂工人和闲杂营生，别的刨头担头领岔的和间工，也都是本村人，年岁大些的多是大三当年的伙计，象天禄那样的好窑黑就不少，青年们又尽是他侄儿孙儿辈，人手也全，村里本又缺窑，现在大伙有了干的，劲头很大，因此动弹起来倒还顺当；只玉宝有时在人前人后说大三两句闲话，幸好这些也都没传开，人们又见大三营生上头指点拨调头头是道，谁要是营生不利索，只要好意问他，他必亲自下手干个榜样，大伙不免暗暗佩服，紧照他的意思干下去，窑里头没出什么差错。
动弹了个把月，人们看着窑口凿开了，行道也往里担得不近了，进窑口不到五尺就见了炭，炭也强，也出得不少，可真是作出活来了，觉着大三也真有两下，于是对这窑更看重起来了；十冬腊月，闲手闲脚的就短不了到戏楼西北角的窑口场面上，圪＠在那炉大炭火跟前，来看开窑，村里别的六座土窑上的窑黑们，更是每天必到，特别是给本村财主张聚宝经管土窑的泰成，还短不了来这窑上窑下察看，并一个劲吹说这窑开得不赖；这么一来，加上本村和外村来担炭的人和驮炭的牲口，这窑场可真是一片热闹，人们就干脆把戏楼对角太阳地里闲捣拉的地势也搬过这边来了。
喜禄每天也差不多都按时到窑场上来，他满脸是笑，说道两句，帮林宝算算帐、挂挂秤，就把棉大袄一脱，大三跟玉宝点着下窑用的油扁灯，一前一后，领着他下窑底看看，有时他还拿过别人的＠头刨两下炭，或是接过别人的担筐，担一担炭上窑来。这么着，大三对营生就把得更严更紧，刚回村时候那点乡亲情面也没有了，不管对谁，活计上头决不含糊，工人们也象是怕在生人面前丢人一样，大多是使着劲干，有几个跳皮些的，总也斗不过大三讲把式说道理，也只得按大三的规章干下去；眼看窑里的营生真是一天强比一天，大三的名声，也一天比一天响起来了。
不过，玉宝心里却不怎么痛快。玉宝有个叔伯兄弟叫牛宝，才二十岁，在这个窑上当间工，隙会跳皮偷懒；这牛宝从小就跟玉宝在阳泉左近下过窑，也在火车站上扛过脚、送过货，耍乖弄巧地混过饭吃，开口闭口会说这么一句话：“我他妈的见过有本事的多的是！我怕谁咬了我个球！”他嫂是个寡妇，跟玉宝又有一手勾扯，玉宝原本又不高兴大三，因此便让牛宝在窑上跳皮，袒护他，不说他；他也正好干干歇歇，上一班工八个钟头，总要从窑底上来呆个十回八回。大三实在早看不过意，就狠狠吹了他一回，他却不服，一股劲左脚一踢左脚一踢，把脚上踏拉着的一对破片片鞋撂得远远地，两手叉腰嚷道：“我干不了这营生！退工！我走！”大三说：“你怕我点着油扁还寻不见个人？退工？问你间工头去！”这时天禄正从窑底上来，忙一声不响地拉开了大三，大三就点着油扁下窑去了；后边牛宝却又嚷道：“我他妈可见过比你还有本事的！哼！我怕你！”玉宝这才止住他，人们又劝说了半天，总算又打发牛宝下窑动弹去了；谁知猛不防玉宝却挺不高兴地说：“退工就叫问我！可该不该说他就不问我！该我说的也不指派给我！他还是外边大窑里几十年的把式，可就这么个规章的！”不想大三正从窑底下上来，听了这话，忙使油扁指着玉宝道：“我头一回在窑底下东北岔道北墙根跟你说过！二一回在庙底下柳沟家门前又跟你说过！我还叫你好好劝说他的，可你当着这么些人瞎摊派我不是！”玉宝一时拉不下脸，也冲着大三嚷道：“你说你点油扁寻得着人，你退工寻人去！我劝说不了人家，我也寻不下人！”看架势，二人象要咯吵一场了，旁边人们赶紧左拉右劝，小洋鬼也忙忙扑展着眼皮，“呵”着个嘴，象逗小孩玩，又象生气一般，两条短腿来回跳着，把这个往这边推推，又把那个往那边推推，说道：“都干的是一手营生嘛！淡事情，有个什么说头！唉唉……”两边却还在顶嘴，大三把礼帽也撂到一边，鼓着两只大眼，勒着胳膊挥起拳头，玉宝也解开了棉袄钮扣；小洋鬼只急得这边叫他玉宝侄儿，那边叫叫他大三叔叔，使劲嚷着。恰好这时半坡上柳沟家出门倒炉灰，见了坡根这情由，就站到炉灰堆上嚷道：“小洋鬼！你这边叔叔那边侄儿的，留点神别颠倒叫错了，可劝架没劝住，还落个大伙吃亏哟！”这话无意中笑倒了众人，两个嚷嘴的也蹩蹩扭扭地走开了，只剩得小洋鬼一边咳嗽一边朝半坡骂。
此后，大三找过喜禄，提出不干，喜禄说：“你不干你说叫谁干！你好不容易回得家来，我也好不容易靠托上了你，你就能看着把个半路营生给撂了？”这话说对了大三的脾性，他也只好干下去；但他还提出要把玉宝换了，喜禄却跟玉宝捣拉了两回，又拉着玉宝给大三赔了个不是，往后玉宝也真的换了个样，狠心卖劲实打实干营生，心眼里象是要跟大三比试比试一般，大三也就不言不语照旧干下去了。
到了来年三月，天气也暖和了，村里杏花也开过了，大闺女小媳妇们，一冬天多是穿不上棉，只能在家里煤火跟前呆着的，这时也都出了大门，在半坡上，在坡根戏楼边，远远看看这个新开的大窑。这大窑总算是没出差错，顺顺当当开成了。
现在，这窑的窑口高宽各六尺，窑底行道也都有五尺高五尺宽，炭坑里还刨开了三道通连的岔道，在几处不很保险的地势，大三又安上了立柱横梁架起的顶棚，有几处墙头滴嗒两滴小水，大三也在滴水的下面刨了几个小坑，每天只用半个人工就能把水挑干净；一个冬天，窑里已经出了八九百吨炭，现在每天能下去二三十号人，出一二十吨炭，驮炭的牲口直下直上，供给了左近三几个村铁炉上的用炭和家户的烧炭，也养活了本村三几十户人家。五十年前，黑石坡村塌了一座大窑以后，村里就没有称得起大窑的了，村里穷人的生活也更遭难了；现在这座窑就成了全村头一座大窑，也给村里穷人多找了点干的，多解决了点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