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的窗口 [复制链接]

第8版()
专栏：

小岛的窗口
张岐
一块乌云跟在头顶上，仿佛和我竞走，我紧步快步也没有甩掉它，终于，在望见渡口的当儿，雨点子啪啦啦地打着了我的脸。我多么希望渡口有船，能在雨还没下大之前，赶进岛里。真是天遂人愿，透过雨帘，我瞧见滩上泊着只舢板。“摆渡！”我连喊了几声，却无人答应，心里不由得急了。就在这时，发现不远处有一幢新房，青砖红瓦，玻璃门窗。我赶忙向屋里钻，嘿！黑鸦鸦一屋人。几年没来，小小的渡口竟兴了土木！我寻个空刚坐下，就见从门外进来一个老人，高个宽肩、一脸络腮胡，灰白的头发滴着雨水。这不是老摆渡吗？前几年，我每次进岛都是他老人家摆渡的。老摆渡的记性也真好，一眼认出了我：“哈，进岛？”
我点了点头。
“稍等等，船就来。”他拉我坐下，摸出小烟管，“有几年没进岛了吧？”
“三年多了。”
“可看出渡口的变化来？”
“看出了！”我指了指这幢新屋。
“你没见码头？”他用大手擦擦窗玻璃，用烟管朝外边指指，“一百多米长，能靠上千吨载重的船！”
雨帘中，隐约看见伸进海里的一座码头，码头上堆着好多东西，用帆布盖着。唉，这大的一座码头，刚才竟没有看见。
说话间，雨停了。老摆渡拉我出了屋。我以为是要我上舢板，谁知他径直奔上码头，扯起帆布：“你看，这是啥？”
帆布下一溜儿大箱子，还有一个个大麻布包，从外边却瞅不透里边装的啥。
老摆渡拍了下麻包：“这是织网的尼龙胶丝，”又拍了下箱子，“这是船的翅膀！”
“翅膀！”我愣怔了下。
“哈哈！”老摆渡乐开了，
“这是造船的机器——柴油机！”
“怎么？岛上有了造船厂！”
“都建三年了！木壳、水泥壳的船皮都能做。眼下说还不能造机器。再等几年，嗨，”老摆渡眼睛眯成一条线，“造这玩艺也不在话下！”
海上传来了马达声，由小岛那边驶来一只船。船直朝码头开来。老摆渡喊道：“来了！”
“这是摆渡？”我大瞪着眼盯那愈来愈近的船。
“你还没坐够那舢板！”老摆渡得意地说。
“那你可失业了！”
“失业？哈哈！如今我倒愿意失业。年轻人一茬茬发了起来，摆弄机器这玩艺该让他们干。我这双摆弄大橹的手也该解放了。”
一声笛响，船靠上码头。这时，候船室里的人都来了。老摆渡跟一伙人往船上搬机器、网线。搬完，就吆喝着乘客上船。他拉我进了舵室，搬了个圆凳给我坐。我看操舵的是一个头戴布帽、身穿工作服、细眉大眼的小伙子，不言不语地端坐在舵盘前，显得老成而安详。
十海里的海路，很快就到了。在小岛上住了两天，得知老摆渡现在是分管后勤的大队副队长，负责捕捞和水产养殖的供应，还兼造船厂厂长。离岛的头天，我找到了他家，见他手捏个表格直溜溜地瞅。我问他又要运什么东西。他摇了摇头：“这不是往里运的，是往外送的。”说着，将那表递给我。我看，是个人员花名册，全是年轻人，一色的高中生。原来是去县里参加机船训练班学习的名单。老摆渡喜孜孜地告诉我，这是新发出来的一茬好苗子，是大队社员推选出来的。他说岛上大小船都安上了机器，这就带来了新问题：机械化要人。虽然已经培训过几批了，还不够用。他们计划在八十年代里实现捕捞和养殖机械化，还要建起冷冻设备和一些渔业需要的工厂，这该要多少人啊！此刻，我进一步体味出老摆渡说的愿意失业的语意来。老摆渡说的“失业”，是意味着新生事物取代旧的事物、年轻人接老一代人的班哪！现代化本身，不就是一场物质和精神的伟大变革么？
咚咚咚，从门外进来一个小伙子，正是渡船上的操舵手。他抓起茶杯，咕噜噜地喝了一气，抹了下嘴角，把帽子一摘，头顶上滚下两根羊角辫：“爷爷，玻璃来了，我去运；水泥、木料明天来。”说罢咚咚地走了。
望着姑娘的背影，我不由一惊。原来这是老摆渡的孙女，是岛上第一批驾驶机器船的青年。
第二天，我就和那些未来的大副、轮机手、电报员们上了船。我端详飞速前进的机动摆渡船，端详着船上生气勃勃的年轻人，端详着码头上堆放的水泥包和木料，心里热烫烫的。这小小的渡口，不就是小岛的一个窗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