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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阴农民祝秀英一家的遭遇——湖南通讯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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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0-08-15
第2版()
专栏:

  湘阴农民祝秀英一家的遭遇
  ——湖南通讯
  力文·方堤
农民不是命里穷
只怪地主剥削凶
——湖南农谣

湘阴县双穗垸五十多岁的老婆婆祝秀英,听说县里开土改积极分子训练班,她再三要求参加。区里同志对她说:“头发都快白了,这么大岁数,到县城一百二十里水路,怕去不得?”祝秀英说:“我人老心不老,田里的事,我都知道;农民的苦处,我晓得;只要不嫌我老,我能办事情。”邻舍们问祝秀英为什么听说土地法就这样高兴?她说:“我和老板(丈夫)两个人,三十年来勤勤苦苦替地主开垦过二次荒洲,自己却一年到头不够吃,没得穿。老板临死时还惦记着:劳苦几十年,没给儿女置下一分田,只留下一堆债。现在人民政府立了土地法,眼看要分到田啦,老板死了,也安心的闭上眼睛了。我不高兴,谁还高兴呢!”
看一看祝秀英一家,三十年来遭受残酷剥削的血泪生活,就会使你更懂得,农民们为什么这样热烈的拥护土地改革法。

祝秀英的丈夫叫徐德才,老家是益阳县兰溪乡人。听说滨湖(洞庭湖)地方生活好混,便凑集些本钱,和两个哥哥来到湘阴县锡安洲。
一九一九年租六和垸地主二十亩田,进垸子先交每亩三石的“押金”(一种超经济剥削),租额是每亩一石五斗。第二年渍水淹了稻禾,地主却照样催租。没得办法,便借了二十石谷的高利贷,催租算挡过了。可是每石谷四斗利息,利上长利,使德才年年有债。到第四个年头,便亏空了六十多石谷。地种不起了,退佃出庄,全年收成不够还债,六十石押金谷,被地主扣掉大斗。不能等着饿死,三弟兄只好分头谋生。
地主曹生唐、曹义英等人在双穗垸招佃开荒(一块新淤起的荒洲),徐德才便和其他种田亏本、无力出“重押”种熟田的农民,来到双穗垸。开荒洲也不能完全免掉“押金”,德才写了五十亩的荒土,言明每亩押金四斗谷,实际上能开的荒土只有二十亩,每亩出到一石谷的押金。明知吃亏也得咬着牙干,因为地主们兴的鬼规矩,各垸子都是一样。
搭个茅棚安了家。德才、秀英两口子的心劲都用在荒洲上了。
高低不平的荒洲,高地长满人多深的芦苇茅柴,低洼处是根深坚实的青樊草圪塔。芦苇锋芒锐利,刺到那里便要红肿了。德才成天劳苦,到夜里摸一摸刺伤的手臂和胸膛,两腿泥巴也不洗,倒头便睡,不到鸡叫三遍,便又搭黑下地了。秀英呢?虽然怀孕,还背着孩子和丈夫一起砍柴挖草。有时,秀英累得头发昏,腿酸得抬不起来,但她还是振作精神继续挖草。实在支持不住了,便忍痛把不到两岁的小儿子,放在砍倒的芦苇上。孩子滚来滚去,满身被芦苇刺得青一块紫一块。秀英对别人说:“那个当妈的不疼儿女,只为赶快把荒土变成熟田啊!”太阳晒,地里又潮湿,孩子照养不好病了,混身烧得烫人,手脚缩筋。没钱请医生,眼看着小儿子死掉了。到开成田,插上稻秧的时候,秀英也累病了,躺了一个多月。
刚开出的荒田收获少,第二年大水又漫了垸堤,颗粒未收。连着两个歉年,德才又亏了四五十块银洋的债。好在荒洲已成肥田。夫妻俩盘算着,赶上两个丰收年,便还清账,日子就可以宽松些了。
但地主的贪婪,打破了德才夫妇的希望。地主曹生唐对佃户们说:“垸田肥了,收获多了,每亩增添押金两石,谁拿不出,莫想种我的田。”秀英含着眼泪和丈夫商量:“这是将草一棵棵的挖掉,一块土一块土填平的血汗田啊!刚熬到好时候,再为难也不能丢开它不种。”德才比秀英更爱这块田;但盘算到:已亏空了四五十元,再添押金谷四十石,还要再借债一百数十元,利上加利,种田也是给别人白出力,不如退出押金,滕些钱还账,再去开荒。他劝秀英:“种田人不能怕吃苦,开荒洲更苦些,可是押金便宜,再苦一年吧!”
争论的结果,还是忍痛舍掉用三年血汗养成的良田,到华丰垸二次开新荒。

在华丰垸的遭遇比双穗垸更苦。
一九二四年冬天开荒,第二年遭旱,高田没有割谷,低田每亩收谷一、二斗,堤务局(地主的代理机关)却派枪兵逼租,每亩五斗,少一粒不行。怎么办呢?德才借地主王四胖子(堤务局大头目)一百元的高利贷,再交租给他。一九二六年五月,大水又淹了青苗,收成已经没有指望,德才心慌了,请求地主退佃,想另找生路。王四胖子看德才还有油水可榨,便让亲家婆彭四婆婆假装亲热的对德才讲:“田还是种下去吧,旱一年,淹一年,一个好年景,就捞回来了。缺钱用,我借给你。”德才又以四分利息借了她一百二十元。
丰收年果真盼到了,一九二七年,德才种的二十六亩“毛田”(实耕二十亩)收了七十多石谷;但德才得到的却是一次更严重的破产与伤悲。王四胖子找德才算账,一九二四年借了一百元,四分利息,二年的本利是一百九十六元,一九二五年借一百二十元,本利一百六十八元,共三百六十四元。按四元一石折谷,共计九十一石,另外还有三十多石租谷。地主气势汹汹的没收了德才的全部粮食,又扣光了十数石押金,连水车、家具也拿走了,房子的木板、门窗也被拆光了。
留下的只是需要吃饭的六张嘴——德才夫妇、两子两女。眼看着几十石谷被地主拿走,眼看着一群瘦得可怜的儿女,急得秀英直哭,德才只是一声连一声的叹气。不懂事的小儿子喊着妈要饭吃,德才难过极了,抱怨秀英:“都是你养了这样多儿女,你拿什么给他们吃!”秀英心乱了,便打孩子。
德才让秀英领着孩子去要饭。秀英是刚性人,她说:“我吃得苦,种得田,宁愿种田累死,也不让孩子受那个罪。”但是,一没水车二没牛,交不起押金,赤手空拳,到那里去种田呢?

秀英、德才带着儿女重回双穗垸,只有靠夫妻俩四只手来维持一家生活。农忙时德才给人家做月工,帮零工,秋后农闲,湖水也退了,便去柴山(未开发的荒洲)砍柴。秀英在家拾野菜喂猪,还学会了磨豆腐。这样,依然不能摆脱地主们的压榨,强横的地主硬说柴山是他的,辛辛苦苦打来的柴,硬要抽三四成给他。
生活是更加困苦了。夫妻俩心一横,把十三岁的大女儿,送给南宁垸一家生活稍好的农家去当童养媳。临上轿子,女儿抱着妈的腿哭着不肯走:“我这样小,送我到别家去受罪,妈妈心好狠啊!”秀英劝女儿说:“妈也舍不得离开你,没办法养活你,替你找个安身吃饭的地方!”说着说着也哭起来。大女哭哭啼啼的走了,德才、秀英心里像刀子搅,安静不下。秀英抱吻着瘦弱的二女,伤心的说:“女啊!女啊!不论吃菜吃草,只要爹妈没死,也叫二女跟妈多过几年。”

地主郭云山有十七亩高田,连年遭旱,成了荒土,满生着几尺深的野草。郭云山向徐德才说:“你种这块田吧,我让你少出些押金。”离开土地十年之久的徐德才,又燃起新的希望。一对猪卖了十多石谷,又求亲告友的借谷八、九石,租种了这块“旱荒”。
三、四年的辛勤耕耘,“旱荒”又渐渐养成良田了。没想到一九四五年又一次大旱,连河底也裂开几寸宽的干纹,稻禾大半旱死,每亩田收不到二斗谷。地主硬要按七斗二升索租,哀求无效,向地主立下欠租约,四分行息,来年还清。来年又怎么还账呢?夫妻俩整天愁眉不展,孩子们张着嘴要吃,又不能不撑着腰干,垸子里找不到零工做,便去柴山砍柴。“愁、饿、累”,把一条强大汉子,折磨得皮包骨头。挨过旧历年,德才便病倒床上了,浑身骨头痛,肚子痛。医生说:“这是劳累过度,非很好营养不可。”“天哪,连野菜还吃不饱,用什么营养呢?”秀英暗地里流泪。不幸的一天终于到了,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九日,德才晓得自己已无指望好起来,把秀英和孩子们叫到跟前,他嘱咐秀英不要太伤心,要保重自己和好好照顾儿女。又对孩子们悲痛地说:“我劳苦一世,没给儿女买下一分田,倒留下一堆债。我死后,你们要好好听妈的话。不要和我一样,要争口气。什么时候,自家买到田,就会有办法了。”就在这天晚上,德才去世了。
地主郭云山见德才去世,便逼着秀英退佃:“你老板死了,无力种田了,我的田收回来,免得荒了,你另打主意吧!”秀英苦苦哀求,郭云山眼皮不眨,扭头走开了。后来,多亏邻舍们的帮忙说情,总算没立刻退佃。
到一九四九年六月底,郭云山终于借故退了秀英母子的佃。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有天夜里,郭云山让徐润生(秀英的大儿子)去挑泥巴修堤,润生正肚子疼,当晚没去。第二天郭云山派人来吊打润生。润生一时情急,骂了一声:“郭云山!你真黑良心,太欺负人!”郭云山发了火,不仅退了佃,连秀英种的菜豆也掘坏了,还拆了秀英住的茅房。秀英母子想在堤上搭个茅棚安身,郭云山说:“不行,今年还得加高修堤!”
润生替邻舍去做零工,秀英领着小儿女,无处安身。正在这走头无路的时候,解放军替劳苦人民带来了光明,湘阴解放了。锡安洲成立了区人民政府,一个姓袁的工作同志来到双穗垸。秀英第一次见到光明,尽情地倾诉了多年来的冤曲。袁同志叫郭云山把茅房搭好,秀英第一次挺起了胸膛,回到了自己屋里。郭云山不甘心,还想给秀英母子为难,迎着茅屋修了一道篱笆,堵住出路。他不晓得,已不是地主的天下了。秀英拆散了篱笆,区干部把郭云山教训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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