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旅 [复制链接]

第8版()
专栏：

海之旅
陶然
游船驶向鲤鱼门外，灰蒙蒙的早晨，没有一丝阳光，只有海风阵阵，从两边往船舷扫来。
一路乘风破浪，远离了陆地，四周是茫茫的海水。天忽然洒下细雨，一阵大一阵小，敲在玻璃窗和船篷上，迸出一种抑扬顿挫的音调。人在这种雨声的催眠下，眼皮不禁有些沉重；全仗晨风刺人的凉意，才把恍惚的情思吹散；但雨中的大海却自有朦胧的美，好象烟雾轻笼，好象水中浮月，绵绵无际但又失去开阔的视觉，仔细望去却明明没有尽头。
雨航凄迷的诗意，与多年前在月光下遨游海湾大异其趣。那一晚，船窗外的夜色神秘而静谧，船内乍起的音乐和歌手粗犷的嗓音，顿时吸引大群的乘客翩翩起舞；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缩在靠窗的一角谈天。游船沿着港岛海湾缓缓航行，满眼飘来宝石般闪亮的七彩灯色，即使忧愁的人，在这样柔和的气氛下，也会不由自主地堕入美丽的憧憬，更何况一颗颗新奇的心！
灯火总是有它的神奇魅力，从江门搭火轮到广州的往事，虽然年代已经久远，我的记忆也不复鲜明了，但我仍记得那夜间上船的情景。随着前呼后拥的乘客挤上了船，我终于找到铺位，精疲力尽地躺下，不久，火轮就徐徐地滑行。给我印象最深的，也是那岸边的灯火。江门我只是匆匆路过，如今无论如何也记不得它的模样了，唯独那开航之夜，总好象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样，叫我的心无端地牵挂了十五年。当我翌日一觉醒来，水流在船底下哗哗直响，我凝神一看，火轮正在晨光下驶进珠江。那特别宁静的一夜给予的休息，洗刷了先前火车与汽车颠簸旅程的劳顿。莫非那就是让我念念不忘的原因？
不久前，我又乘上“鼓浪屿”号前往厦门，然后又从汕头搭“鼎湖”号回来，这沿海的旅行又叫我重温了航海的情趣。大海的宽阔与海风的呼啸，有着最震动人心的法力，没有亲身体味过的人，实在难以想象。我曾经与一个长住内陆而从未见过大海的朋友聊过航海的神秘，她睁大眼睛惊奇地追问着，终于吐出一声幽幽的叹息，说：“我只见过戈壁上的骆驼，它在无边的大地上行走，可是，它只有平稳单调的步伐，没有轮船在大海起伏的精彩。”
精彩吗？其实也不尽然。当狂风掀起骇人的巨浪，轮船在大海波动的胸膛起伏的时候，那搏斗的意志当然精彩，可是对于缺乏航海经验的人来说，却免不了要遭受一些磨难。我忆起那永远不能忘却的遥远航程。万吨巨轮刚驶入爪哇海，一路风平浪静；在单调寂寞的海洋上观赏日出日落，在夜间搜索远处掠过的航船灯火，完全没有什么异样。大约是第4天，轮船闯入太平洋中心，风浪开始显示力量，迎面掀来的黑色狂涛高过船头，船好象玩具似的被抛上抛下，躺倒了八成以上的乘客；我也在晕眩中呕吐不已，睁眼看着鲜美的饭菜，却连一点食欲也没有！
然而，在近海兜风，终究是很惬意的事。难得有一个离岛徜徉的机会，风频频驱走夏天的热气，离开了都市的喧嚣，我们的心情也格外畅快。只是，雨点仍然一路飘洒，船停泊在南风湾畔，唯有倾听那雨的歌声。几个勇敢的人并不退缩，竟在雨下涌身跳进碧波，换来一身的颤抖，躲在冷风下的甲板瑟缩，却也反证了海毕竟也有无奈的时候。
我消耗在船上的时间并不多，可是有限的几次航海，却给我以难忘的经验。我忽然想到：人生似乎与航船有些相似，无论是在风雨里还是在阳光下，无论是在黑夜还是在白天，无论是短途还是长途，航船可能会遭到许多困扰，但驶向彼岸的决心却始终不变。从来没有听说打回头的航船，正如从来没有听说有倒流的生命一样。即使在风暴中沉船，也要有壮烈的从容。在生活的海洋里，一帆风顺固然很可宝贵，但颠簸徘徊也势必不能避免。我们也应该象航船一样永不言退么！
1981年8月20日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