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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学习——序《叶圣陶论创作》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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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1-12-09
第5版()
专栏:

从头学习
——序《叶圣陶论创作》
丁玲
最近我有机会阅读了叶圣陶老先生的《论创作》一书的样稿。它的写作年限是从1922年到1981年。第一辑主要是谈有关文艺创作的诸问题,第二辑是对某一篇作品或某些作品所作的具体分析和品评。我现在就我所读过的第一辑写点我阅读的心得和体会。
我年青时,不是一个很好的读书人。我最早读过叶老的《倪焕之》、《稻草人》等作品,我很喜欢这些小说和童话,认为叶老的文章,正如他的为人一样:严谨、仔细、温和、含蓄、蕴藉,才情不外露,不随风使舵,不贪图小便宜,经得起历史的考验。他的作品和他的为人都令人敬重和怀念。但他的论文,我却很少注意。自然,这其中也有客观条件的限制,因为我一生的大半时间都远离城市,处在农村和战争环境,能看到的书籍甚少,而我又忙于一些别的事务工作。但也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大喜欢读理论文章。但是这次,我读到叶老谈文艺创作问题的论文,我是用喜悦的心情来读的。这些文章使我喜悦,使我越读越喜欢,而且使我发现我过去的读书态度不免有所偏颇,我把这类文章都划了一个等号,都圈在一个类型里边了。我这次读叶老的文艺论文,的确有些感受,现在我把这些写下来,以就正于作者本人,和将要读到这本书的更广大的读者。
叶老在二十年代初期所提出的文学问题和所作的解答,对六十年后的今天,特别是经过“四人帮”的大破坏,文艺思想亟待清理整顿的今天,仍有深刻的现实意义。比如文学与生活的问题,叶老就认为生活是诗的源泉,如果没有生活,就没有诗,如果对生活无所感受,则没有诗,在许多地方,叶老说得很深刻。
“不事工作,也不涉烦闷,不欣外物,也不动内情,一切止是淡漠和疏远,统可加上一个消极的‘不’字。好的生活,坏的生活都是积极的,惟有这一切‘不’的生活是异样地空虚。”
叶老没有把生活当作死的,当作孤立的物,当作与自己无关的,当作只是我们需要去采访的,物是物,我是我。叶老认为那只是记者的事。而文艺创作者是要去生活,要用心灵去阅历生活,要使自己的心灵与广阔的生活,与生活中的各种人物同忧患,共欢乐,要融于一体。我以为这个见解是非常深刻的,是道出了文学创作的最重要的一环,而正是许多人寻求的文学创作的秘诀。
叶老认为只要有了充实的生活,写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充实不恳切不感动人的。因为这样就不会有虚伪浮浅的弊病。“丰盈澄澈的源泉自然流出清泉……抒发烦闷,就成为切至的悲声;赞美则满含春意;诅咒则力显沉痛;情感是深浓的;思虑是周博正确的。”否则,“汲无源之水,未免徒劳;效西子的含颦,益显丑陋。”
叶老主张创作者到生活里去,到广阔的世界里去,还不只是因为生活中有创作的素材,那里有感兴,有诗,可以进行创作。他更认为只有在广阔的天地里,与人民共同生活,共同奋斗,才能提高创作者对人生的理解,树立正确的人生观,消化一切从书本中得到的政治概念。只有这样,才能锤炼出创作者与人民融为一体的一颗红心。这就把对生活的认识提高了,把对文字创作的基本一环,灵感和心灵的冲动是从哪里来的问题讲得非常清楚了。
其次,叶老讲到文艺与政治的关系,他的见解也是非常精辟的。现在有些人一提到“政治”两个字,就感到头痛,好象政治是妨碍文学发展的祸害,把政治当成棍子。这种看法自然是林彪、“四人帮”等的淫威造成的。他们就是把政治当成棍子,伤害过许多作家、艺术家、知识分子,因此弄到现在就有人谈虎色变。但其实,一个作家、一篇作品就是无法离开政治的。叶老当年是文学研究会的成员。文学研究会就主张文学是为人生的。他们反对文学是为艺术而艺术,更反对把文学作为茶余酒后遣兴消闲的工具。什么叫为人生?就是文学的使命是要“使群众从迷梦中跳将出来,急欲求索人之所以为人。”这就是说文学是以具体、生动的人和事,经过作家的劳动化而为作品,作品能给读者以安慰、喜悦、鼓舞,并能使读者根据作品中所反映的一切作进一步的想象。读者在原来的苦闷生活中,会因为读了作家的一篇作品忽然开朗,看见苦闷的生活从何而来,而且感觉到无论如何不能长此下去,要改变这种现象,在这里他获得新的人生观,新的生命,他将跃起,变沉闷、无所作为为活跃而有所作为。因为文艺不只给读者看到生活,看到一些动人故事中的人和事,还指出或暗示出一条道路,指引人们去深究生活的根源。它不是教训,不是宣传,而是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感受,有所不安,有所行动,正如叶老所说:“不觉的为火炉添了煤,自自然然会发出高热来。”
叶老强调指出具有正确的人生观的作品是水平线以上的,否则都属于水平线以下,还说如果作者有正确的人生观,他的作品虽然艺术性差一点,还是有供一读的价值,还是可以提高的。但是对那些只是供人消遣的适合低级趣味的作品,就应该予以严肃的批评。
但叶老却又反复强调,作家在创作时,应该把一切条条框框都忘掉;说记住这些理论和概念只会把作品写坏。这是为什么呢?原来作家写作的动机是生活,是生活给他启发,是作家以他自己的心灵拥抱了宇宙,从千千万万变化的复杂的事物中得到的感兴和情思,是最可贵的,在动笔为文的时候是不容许让一些条条框框去限制他的发挥的。
叶老认为主要的是作家和宇宙,和人,和事,和物的关系,作家必须把自己置身于宇宙。说文艺家一定要有与造物同游的襟怀,以心,以灵感来观察,要潜入一切的内心,相与融和,是一是二,几无分别。叶老的这种要求超乎政治与文艺之上,是把作家、政治、文艺融为一体的。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动人的、有价值的、伟大的作品。叶老不把文艺当成宣传品,当成雕虫小技,而把文艺创作当成教育人、感化人的神圣工作,要求作品能够引导人们走向发展的途径,超过眼前一切,永远前进。叶老把作家看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因此叶老在论著中反复着重说到作家的修养问题。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首先得把自己的灵魂净化。要写出好的作品,作家本人就得随时随地注意自己的灵魂,也就是要不断地改造自己。既然政治不是外在的,不是勉强粘合的,就应该把政治,把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融入自己的一切行动当中。要达到这种境界,作家就需要多读书,明事理。不只读有文字的书,更要读没有文字的书。古往今来,万象森列,立身处事,物理人情,这些是实地的面对面的一本社会的大书,“人生”的大书,透切地理会它,消化它,根据自己之所见所体会出发,执笔为文,对作品所要求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创作者的阅历要广要深,要有积累,要融会贯通,要把此时此地联系到彼时彼地。一篇作品决不限于一时一地的经历。尽管引起创作动机的只是一时,甚至只是一瞬间,但作者要把一生的经历都凝聚于心,取其一点,用来抒发,这才不伤其为一个整体,而且更见其深刻。我们从鲁迅的文章中就看得出来,一位阅世极深艺术手法老练的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把许多纷繁矛盾的事物揉成一个自然的有机整体。
这本书涉及的问题很全面,很广泛。如对于写光明还是写黑暗,叶老的意见认为黑暗应该写,不过同时应该指出一条理想的通往光明的途径,应该含有究原指归的意义。
叶老对摹仿,对生编故事,对取媚群众(有如现在的只讲票房价值),都表示深恶痛绝,认为那是邪门歪道,是有损于文艺事业的。
对文艺批评,叶老也讲得很深透。他认为批评是很重要的,作家应该虚心听取批评。但作家也可以不管别人怎样说。作家应该有自己的见地,根据自己的认识走自己的道路。
叶老根据他自己的经验,具体地告诉我们如何观察生活,积蓄素材,创造语言,乃至文章如何开头,如何结尾……叶老的这些见解,今天看来仍是正确的。我们这些从事文学工作的人,早就应该从旧书中把这些珍宝发掘出来,作为新一代文艺工作者和作家们的参考和借鉴。我这次有机会读这份样稿,至为愉快,欣喜之余,愿意向读者推荐。
特别使我欣慰使我奇怪的,是我回顾自己常常讲到的一些文学上的意见,大都好象和叶老书中论述的相吻合。我今天的所见,一点也没有超过叶老在五六十年间写出的。我好象是遵循着他的足迹走过来的。这也就是说,我几十年的一点经验,我在文学创作上的一些体会和总结,叶老在几十年前就体会到了。我非常后悔,如果我早点仔细读他的这些旧作,岂不是省去许多事了吗?从这里也可以看到,凡是真正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他们总会走在一条道路上。一个真正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他总能在同一类人的感受中得到同感。这一点非常使我感到愉快。我想到很多作家——我的同行们也会从这本书中得到愉快,我情不自禁地从心中发出微笑。
1981年7月11日于北京
(本报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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