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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色彩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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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2-01-18
第8版()
专栏:

生命的色彩
延梅
这次出差去南方,在一个对外贸易展览会上,我看见了一件珍美的艺术品,那是一件在浅蓝色软缎上用彩色丝线绣着“八仙过海”图像的床罩。安逸幽闲的吕洞宾、风流潇洒的韩湘子、俊美俏丽的何仙姑,还有飘着白发白须的张果老……他们在海上飘浮着、谈笑着、追逐着……。
这在我童年中曾引起过无数美丽想象的熟悉的传说,还有那虽然有所不同但颇为相似的针绣技法,猛地使我想起了阔别十几年的亲人——舅母。也许因为我伫立在这件展品前的时间太久了,工作人员过来对我解释说:“这是我省著名劳动模范的新作,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为了支援四化,她亲自上阵带着徒弟搞了这个作品……”接着他说出了这位老人的名字。我真的吃惊了,难道这真是我舅母的作品?
我小时候,因为母亲孩子多,常年住在外祖母家。对于外祖母,我没有什么好印象。只记得她唠唠叨叨地,无事不管,无事不问。可是对于舅母,我是非常爱的。她那轻盈的姿态,柔和的声音,使我觉得周围的气氛是那样的恬静、温存。她也总是很忙,整天除了做饭洗衣就是缝针线。她的刺绣很好,夏天每次我放学回来,都看见她坐在葡萄架下的一个草墩上,伏在撑起的花绷子上,尖尖的手指捏着几乎看不见的绣花针,一上一下地,敏捷地在那里绣着什么花儿、草儿的。外祖母家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窗帘、桌布、炕单,甚至椅垫、壶套,尽管是粗布的,上边也绣着花。她在白布门帘上绣的“八仙过海”,常常吸引着许多孩子们看个不停,而且要求她讲“八仙过海”的故事。舅母没有什么文化,可是她很会讲故事。
外祖母家紧靠着一条大河的南岸,打开后门,不到十米远就是大河。浑浊的黄水吐着白沫,日夜不停地汹涌着向东流去。刚到外祖母家那时,我总是拉着舅母的衣角,一边惊奇地看着那咆哮的河水,一边听舅母讲述着:她的家就住在河那边;这大河是通向海的,离这里不远就是大河的入海口。她的爷爷和爹爹都是死在那边大海里的……我的心里发出一阵阵对大海的恐惧。到了晚上,遇到大风天,虽然舅母早早地就把后门关上了,还上了铁闩,我心里还是害怕。后来,我转到外埠上学,和舅母见面的机会少了。有年暑假我回家去了,临回家前就决定要到外祖母家去住些日子,以便和舅母亲热亲热。当我向母亲提出要去看舅母时,她却冷冷地对我说:“别去了,她已经不在了!”不在了?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有天早晨,我偷偷地奔往外祖母家去。
进了外祖母家住的那个大杂院,远远地就看见最里边那个小院的大门上贴着喜字。加紧了脚步,轻轻推开大门,小院里静悄悄地没有人,葡萄架下仍放着舅母常坐的那个小草墩,只是旁边没有舅母的花绷子了。往里走,舅母住的西屋小玻璃窗上也贴着喜字。慌忙地推开舅母的屋门进去了。咦?炕上躺着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年轻女人!她是谁呢?我正在捉摸,舅舅从我身后进来了。他拍着我的肩:“来!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你的新舅母!”我看着他们,一股愤怒之情从心中涌起。舅舅过来拉我的手让我坐下。我不知从那里来的勇气,用力地推开他,扭身跑出了大门。
后来才听说,舅母逃跑了。这个谜,直到解放后很久我才弄清楚。
那是在我毕业的前夕,突然接到舅母从远方给我寄来了一封信,并让我去找她。原来,因为舅母一直不生孩子,引起了外祖母和她的几个女儿的强烈不满。她们串通起来准备给舅舅娶个“偏房”。当时舅母唯一的希望就是舅舅能够起来反对,没想到舅舅却对她说:“我好办,怎样都行,主要得听你的,你就答应了吧!”这意外的回答,敲碎了舅母最后的希望。就在舅舅入洞房的那天深夜,她出走了。开始她是想跳河的,后来想到还有年迈的老母,不忍死去。为了逃避她们的追踪,她暂时没有回娘家,逃到远处一个亲戚家去了。就这样一直熬到了解放,参加了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和一位工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他们生活得很美满。
外祖母早就死了,舅舅在解放前夕也死了。那个新舅母在舅舅身边照样没生孩子,解放后她改嫁了。舅舅的孤冢埋在一个荒丘里,陪伴他的只有他那位怕断宗绝种的老娘,就连他的妹妹们后来也很少去过问了。
那些想主宰别人命运的人,往往是连自己的命运也主宰不了的,这是因为真正主宰他们这一代人的命运的,是他们所赖以生存的那个旧时代。象舅舅那样的人当然要随着他的时代的灭亡遭到遗弃,而那些完全无辜的被蹂躏者,也必然随着新时代的产生而找到幸福的归宿,这不是我们应该庆幸的吗?真的,我为舅母的新生感到高兴。
后来,舅母经过不断的努力,不仅提高了刺绣水平,成为全国知名的能手,而且党培养她上了工农速成中学,成为新中国第一代有文化的工人干部。她的刺绣已不再是简单的女红,而是赋有崭新立意的艺术品了。
我原以为她现在年纪大了,一定悠闲地在家安度晚年,没想到她仍然活跃在生产战线上。我在想:新时代的芳香泥土中渗透着的革命烈士的鲜血是最可宝贵的,因为这是新时代的培育者;但是那些曾被革命者唤醒起来,或者挽救过来的软弱的无辜者的眼泪,难道不也是摧毁旧世界、埋葬旧世界的一点点原动力吗?
我这样默念着,不晓得何时早已走出了会场,但舅母生命中那闪烁着的这股强烈的色彩,萦回在我脑际,却让我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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