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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小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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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2-01-19
第8版()
专栏:

牧羊小记
宋红岗
游牧,少女时代在书上读到过,觉得真有几分神奇浪漫。却不曾想,青年时代真有了这样的机缘,做了牧羊女,在大草原上过起游牧生活来。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生活已发生了重大变化,可青年时代品尝过的草原景色的纯朴美和牧人心地的纯朴美,仍时时萦绕心头。
记不清是第几次走场搬家了。拆蒙古包,装车的技术,我们几个知青还没学好,照例,热心的牧民会及时赶来帮忙。七手八脚一阵忙乱,捆扎停当之后,他们欢笑着,翻身上马,拖着套马竿,打着呼哨,追赶远去的畜群。随后,20来辆牛拉木轮车,在那年深日久踩出的草原小路上,吱吱吜吜地开始了长途跋涉。牛,是驯熟的,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毫无调皮捣蛋的意思。分工赶牛车的我,也就尽可以放心地坐在头一辆车上,任想象的翅膀随着此情此景在大地上空飞翔。
“一大群热闹的茨冈,沿着柏萨腊比游荡。……”早已遗忘的普希金的诗句,忽然从遥远的记忆的小河里漂过来。学生时读过的诗在茫茫草原上吟诵起来,感到是那么亲切优美,那么瑰丽迷人。我仿佛看见普希金从千里之外,从贴着威严的封条的书柜里向我走来了,他带着茨冈的车队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吟诵着他那些蔑视沙皇向往自由的颂歌。
嘎嘎悠悠的牛车队行程七、八十里,傍晚来到了夏季草场——牧民称作乌利亚斯台的地方。头脑中与“草原”连在一起的“平坦”、“一望无际”之类的概念,忽然都用不上了。这里是大兴安岭的余脉,山不高,树也不高。青青的野果从树叶间探头探脑望着陌生的远方来客。林外,洁白硕大的野芍药正在盛开,幽香溢出了山谷。另一边,金针花染黄了半面山坡,在夕阳的余辉里闪灼着金光。而点缀在绿草中的山丹丹花,象童话里小仙人手中举的小喇叭,灵巧的花瓣向外卷着,俏模俏样的,牧民叫它“萨日朗”。路旁数不清的无名小花,谦逊地开在草丛深处,象在悄悄地互相诉说着什么。喧嚣的都市,离这里是多么遥远啊!揪心的“打、砸、抢”,刺目的“红海洋”,震耳的“高音喇叭”,……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
天色渐渐昏暗了,该做晚饭了,我们才醒悟到没有水怎么做饭呢?外面,母牛哞哞地呼唤着牛犊,也唤起了我们的奇想,没有水有牛奶!用牛奶和面,用牛奶煮面。可一吃真腻味,没一个人能吃下第二碗。
第二天,我们端上这别出心裁的杰作请来看望我们的牧民品尝,他们连连摇头:“肚子的,不行,不行。”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那木吉拉会说几句汉语,格外热情,他跑出去牵来马,备好鞍,带我去认识山谷中的小溪。一路上,他蒙汉语混杂着同我交谈。“北京吃不上这样的面条吧?”他微笑着问。
“想也想不出这样的面条。”
“北京的自来水比这小溪水好么?”“那可比不上。”他得意地笑了,他是草原的主人,他为用这样的清泉款待了汉族姐妹而欢畅,他的心就象这潺潺的溪水一样纯净。
乌利亚斯台的云真美,我从来没有象在那里时那样地和云亲近过。山不高,云却总缭绕在山腰。羊群常被人们比作白云,我的羊群却总往云里钻。远望,云棉絮般飘浮着,钻进去什么都摸不到。云落在树叶上,石头上,草尖上。我看着一只只低着头的羊,瞧,它们把草和云一起吃下去了。
在城市高楼大厦的空隙中,只能见到雨的部分,在草原上,却能看到雨的整体。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放羊,常可看到对面山上横悬着一抹浓重的乌云,灰色的雨丝把云和大地连成一片,迷迷蒙蒙,风吹着乌云,乌云带着雨,一起向前飞动。云边,是迷蒙与晴朗的分界线,云外太阳的光辉轻揉着大地。
然而,雨也曾引出过我的泪水。初夏的一个早晨,风雨卷着逼人的寒气袭来,羊群突然受了惊,顺风乱跑,我只好饿着肚子上马去追截。六月的雨,冷得不可思议。不一会儿,刚刚剪过毛的羊就接二连三地冻僵了倒在地上,别的羊仍在没头没脑地乱跑。又要追,又要扶,在冷风冷雨和饥饿中苦苦挣扎了一上午,羊群截回去了,可是扔在半路的那些秃羊已经都冻死了。支部书记柴尔斯楞赶来了,帮我套车拉回死羊。他比划着告诉我,如果挖些土盖在这些羊身上,它们就不会死了,我连连点头。他又用不通的汉话说:“羊死了,关系的没有,困难的,我知道。”我又默默地点点头,没有埋怨,没有责怪,他那稍带蓝色的眼睛里,透出关怀和善意,我的脸上雨水和泪水交流在一起。初夏奇怪的冷雨和从那不通的汉话里淌出的暖流,一起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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