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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和枣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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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2-06-24
第8版()
专栏:

姥姥和枣树
北京师范大学 王静
我真不敢相信,姥姥会抛开我,一个人睡到那冰冷的埋到黄土中的小匣子里!她曾经那样深深地爱着我,为我做好的棉衣到现在还整整齐齐地压在箱底,似乎还残留着姥姥身上的温热!漆黑的头发(我一直为姥姥没有白发而惊异)、清瘦的面庞、刀刻般的皱纹、和善的微笑、一身合体的青布衣裤……哦,我永远也忘不了,是的,永远!
姥姥家在白洋淀畔的一个小村子里,这里枣树极多,几乎家家的门前屋后都有一片枣树。弯曲的树枝很低很低,青青的枣子伸手可得。到枣快熟时,我们孩子们就忙了起来,几个人约好找一棵小甜枣树,胆子大的爬上去,坐在树杈上边吃边给等在树下的同伴打。常常是一阵猛吃猛打之后,树上的枣儿便所剩无几了,但主人并不责怪,也许是枣树太多的缘故。
姥姥的一间土屋屋顶被窗前的大枣树遮住,屋里总很凉爽。那棵树的枣非常甜,个不大核也很小。姥姥告诉我说
“这叫金丝小枣”。小的时候经常因为吃枣太多肚子疼,每当这时姥姥总是把我轻轻地抱在怀里,一只手抚着我的肚子,嘴里念叨着:
“揉揉搓搓,百病消没……”
说来奇怪,肚子果真不再疼了。
大枣下树以后,姥姥照例准备坛子腌“醉枣”,我就拿个蒲团乖乖地坐在旁边,看着姥姥把一个个熟透的小枣放在酒碗里蘸一下,再放进坛子里。
“姥姥,什么时候能醉好呢?”
“等秋凉就好了。”
于是我就一心一意地盼着秋凉,盼着殷红饱满的散发着酒香的醉枣能早些腌好,经常偷偷摸一摸那只圆鼓鼓的醉枣坛子。到启封那天,我静静地守在一边,紧盯着姥姥的动作,盖一打开我的小手便出其不意地从姥姥的腋下伸进坛口,抓出几个塞到嘴里。啊,那沁人心脾的蜜一般的甘甜,那几乎能使人窒息的醇香,那清凉宜人的脆爽……每每在这个时候,姥姥就停下手里的活,定定地望着我,神色是那样的安恬静谧,慈爱而满足,一双枯涩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叫人心颤的柔光。
后来,姥姥和我同妈妈爸爸住在一起,虽然离开了枣树掩映的小小村庄,没有了那棵高大的金丝小枣树,可我照旧能吃上大大的淡绿色的青枣,那是姥姥给我买的。
上中学以后,我把自己的零花钱攒了起来,买了一根枣木拐杖,作为姥姥六十大寿的礼物。
“姥姥,喜欢吗?”
“喜欢!”姥姥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不停地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拐杖:“老家的那棵枣树不知怎么样了?从栽它那年起到现在也有四十多年了。”
从那天开始,我才知道我老爷在抗战初期被日本鬼子杀害,就死在一棵大枣树下,当时姥姥只有十九岁。老爷牺牲后,姥姥在院里种了一棵枣树苗,一个人带着我妈妈顽强地活了下来。
“姥姥,听别人说枣木最硬,是吗?”
“嗯。你别看枣树长得慢,可长一点儿是一点儿,结实极了。人得象枣树有点儿硬劲儿才行。”
姥姥病重住院时,我正准备参加高考,她无论如何不让我在医院陪着,可等我一走就一个劲问妈妈:
“兰儿啥时候下课?算算该回来了吧。”听到门响就连忙让妈妈看是不是我。
姥姥死了。现在我已经大学二年级了,如果姥姥黄泉有知,真不知她老人家会有多高兴呢!也许又会象我入团时一样激动得流出泪来。
姥姥死了。我知道姥姥喜欢枣树,就在姥姥的坟前也栽了一棵枣树,希望她不感到孤独。
姥姥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我送给她老人家的那根枣木拐棍。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姥姥给我留下了那么多,有时想得痴了,甚至觉得什么都是姥姥留下的。
姥姥死了,她守着枣树睡去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枣树,静静地长在一片枣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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